【第132 章 兵工廠（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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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仙樓出來，秋日的陽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
吳春林走在最前麵，步子邁得很大，臉上那道疤在陽光下泛著暗紅的光。他剛才喝了不少酒，此刻酒勁上來，渾身燥熱，索性解開領口的扣子，露出脖子上一道陳年刀疤——那是早年跟人搶地盤時留下的。
段鵬跟在旁邊，腳步不緊不慢。他的手插在軍裝兜裡，指尖觸碰到那根金條——冰涼，堅硬，像塊小石頭。但他心裡想的不是這個。他想的是一張畫像，疊得整整齊齊，藏在貼身的內袋裡。
那是在李宅，虎子交給他的。
“陳國華，四十五歲，瘦高個，戴眼鏡，左眉梢有顆痣。梁東城，二十三歲，圓臉，右邊耳朵缺了小塊——小時候打架留下的印記。”虎子當時說得很仔細，像是要把每個細節刻進段鵬腦子裡。
現在，段鵬的手指在內袋邊緣輕輕摩挲。畫像很粗糙，是趙寶華憑記憶畫的，線條歪歪扭扭，但特征抓得準。他一路上看了不下二十遍，那兩個素未謀麵的技術員，在他心裡已經有了模糊的影子。
眾人上了馬。吳春林那匹是棗紅馬，膘肥體壯，馬鐙擦得鋥亮。段鵬騎的是一匹黑馬，是李建春賞的，腳力好，性子穩。虎子和魏大勇騎的是普通馬匹，跟在後麵。吳海也騎了匹馬，走在最後。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鎮子很小，一會兒就穿過了主街，往東出了鎮口。
一出鎮子，景象就變了。
柳樹鎮東邊的山坡上，是一片開闊的工地。
段鵬勒住馬，抬眼望去。秋日的陽光蒼白地照在黃土坡上，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灰蒙蒙的光。山坡被挖得千瘡百孔，像一塊巨大的、生了爛瘡的皮膚。新鮮的紅土裸露著，堆成一個個土堆。石頭、木料、鐵絲網散亂地堆放著。
最刺眼的是那些人。
四五百個民工，像螞蟻一樣散布在工地上。他們大多衣衫襤褸，有些乾脆光著上身，黝黑的脊背上淌著汗，在陽光下閃著油光。有的在挖戰壕，鐵鍬揚起土，落下，揚起，落下，單調而沉重。有的在搬石頭，兩個人抬一塊，腳步蹣跚，像隨時會倒下。有的在拉鐵絲網，鐵絲刺進手心，血混著鐵鏽，滴在黃土裡。
監工的偽軍拎著皮鞭，腰裡挎著槍，在工地上來回走動。看見動作慢的，抬手就是一鞭子。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聲音很脆，在空曠的工地上傳出很遠，像某種殘忍的節拍。
吳春林策馬到段鵬身邊，指著工地：“段兄弟，你看，這就是我們的進度。四百五十個民工，天亮乾到天黑，一刻不敢停。”
他說話時，臉上那道疤微微抽動，不知是得意還是心虛。
段鵬沒說話。他的目光在工地上掃過，一個一個看那些民工的臉。大多數是麻木的——那種長期勞累、饑餓、絕望磨出來的麻木。眼睛空洞，動作機械，像一個個會動的木偶。
但他在找兩張臉。一張四十五歲，瘦高，戴眼鏡，左眉梢有顆痣。一張二十三歲，圓臉，右耳缺了一小塊。
吳海也湊過來，指著工地一角：“那邊是主碉堡，三層，磚混結構。皇軍要求，要能抗住山炮轟擊。我們用的是青磚，水泥是從太原運來的，絕對結實。”
段鵬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確實是個大家夥，已經起了兩層，腳手架搭得密密麻麻。民工們正往上搬磚，兩個人一抬，沿著陡峭的腳手架往上爬，每一步都搖搖晃晃，像走在懸崖邊上。
“質量怎麼樣？”段鵬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吳春林愣了一下，隨即拍胸脯：“質量沒問題！我親自盯著，水泥標號夠，磚是窯裡新燒的。段兄弟要不要上去看看？”
段鵬搖搖頭：“不用了。就在下麵看看吧。”
他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虎子，自己朝工地走去。吳春林連忙跟上，吳海、虎子、魏大勇也下了馬，跟在後麵。
走近了，工地的氣味撲麵而來——汗味、土腥味、鐵鏽味，還有某種說不清的、像是腐爛的味道。那是勞累過度的身體散發出的氣味，是絕望的氣味。
段鵬走得很慢，目光在民工臉上一個一個掃過。有些民工看見他們過來，趕緊低下頭，手上的動作加快了些。監工看見長官來了，吆喝得更起勁，鞭子甩得啪啪響。
“這些民工，”段鵬忽然問，“都是從哪兒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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