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堆著笑，手上卻暗暗用力——不能太輕，輕了顯得敷衍；不能太重，重了顯得刻意。得恰到好處，像真正做買賣的人那樣，熱情，又不失分寸。
“劉掌櫃府上大喜，我怎麼能不來？”李雲龍笑著說，“這不，厚著臉皮來沾沾喜氣。”
“您能來，就是給我劉某人天大的麵子！”劉一武哈哈大笑，拉著李雲龍往裡麵走，“來，我給您介紹幾位朋友……”
他嘴上說著介紹，眼睛卻在李雲龍身上轉——衣裳還是那身普通的棉布褂子，可洗得很乾淨；鞋上沾著泥，可鞋幫沒有磨損；臉上帶著笑，可眼神很沉，沉得像井水，看不見底。
這人，不簡單。劉一武心裡閃過這個念頭，可臉上的笑容更盛了——不簡單才好，不簡單的人，才有大買賣做。
正說著話，管家忽然高聲喊道：“李團長到——”
這一聲喊，像是一瓢冷水澆進了沸油鍋裡。
院子裡霎時安靜下來。
所有的說笑聲、劃拳聲、敬酒聲，都停了。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向大門方向。
李雲龍也轉過頭。
門口，走進來一個人。
這人四十五六歲年紀，個子不高，但很壯實，穿著黃呢子軍裝，腰上挎著武裝帶，武裝帶上別著把王八盒子。軍裝的領口敞著，露出裡麵的白襯衣，襯衣的領子有些臟，可軍裝很新，新得能看見折痕。
他身後跟著八個兵，也都穿著黃軍裝，挎著槍，槍是漢陽造，槍口朝下，可手指都搭在扳機上。
這就是李忠華。
井陘煤礦的偽軍連長，劉一武的姐夫，李雲龍今晚要“看”的人。
李忠華走進來，腳步很重，靴子踩在青石板地上，發出“哢、哢”的響聲。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掃過院子，像兩把刷子，把每個人都刷了一遍。看到李雲龍時，他的目光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可李雲龍感覺到了。
那目光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風，刮在臉上，生疼。
劉一武連忙迎上去，臉上堆滿了笑，那笑容比剛才對李雲龍時更盛，更諂媚：“姐夫！您可算來了！我們等您半天了！”
李忠華“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他走到正廳門口，轉過身，麵向院子。
院子裡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他，等著他說話。
李忠華清了清嗓子，聲音很粗，帶著濃重的山西口音：“今天是我外甥滿月，我這個小舅子非要大辦，說是什麼……什麼壓福氣。我這個人，不信這些，可既然辦了，大家來了，就是給我李忠華麵子。”
他頓了頓，目光又掃了一遍院子：“我這個人，最講麵子。誰給我麵子，我就給誰麵子。誰不給我麵子……”
他沒說完，可話裡的意思，誰都懂。
院子裡更靜了。連孩子都不哭了。
李雲龍站在人群裡，靜靜地看著李忠華。他在心裡默默記著——走路時肩膀微晃，那是常年騎馬的習慣；說話時右手總按在武裝帶上，那是隨時準備拔槍的動作；眼睛看人時喜歡眯著，那是多疑的表現。
這是個狠角色，也是個多疑的角色。對付這種人，得小心，得謹慎，得讓他覺得，你對他構不成威脅，你隻想從他那兒得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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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忠華說完了話，端起酒杯：“這杯酒，我敬大家。乾了！”
他一仰脖，把酒乾了。
院子裡響起一片附和聲：“乾了！”“李團長海量！”“恭喜恭喜！”
氣氛又熱鬨起來。
劉一武拉著李雲龍往主桌走：“李掌櫃，您坐這兒，挨著我姐夫坐！”
李雲龍沒推辭。他在李忠華右手邊坐下，隔著一個人，是尚春和。虎子、魏大勇、王喜奎、孫德勝被安排在了隔壁桌，和幾個商販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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