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 章 兵工廠（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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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再次籠罩井陘鎮時，春和糧店後院那盞馬燈準時亮了起來。
李雲龍坐在石桌旁，手裡端著一碗涼透的茶，卻沒有喝。他的目光越過院牆，落在那條從南邊蜿蜒而來的街道上。六天了。從張桂強帶著十名戰士，趕著滿載糧食、煤、布匹的馬車離開井陘鎮，到今天，整整六天了。按照路程計算，雪花山那邊的弟兄們應該已經把布匹送到七亙山，政委那邊也該收到消息了。
虎子蹲在灶房門口，手裡還是那塊磨刀石，還是那把短刀。刀刃已經被他磨得能照出人影，但他還在磨，一下一下，專注得像在完成某種儀式。這個年輕的警衛員心裡裝著事——張排長他們該回來了，路上關卡多，萬一遇到麻煩……
魏大勇站在院井邊，雙手合十，閉目凝神。這個還俗的武僧保持著少林寺的晨鐘暮鼓，但此刻他的心並不平靜。雪花山那邊弟兄們可好？掌櫃的計劃是否順利？他睜開眼，望了望漸暗的天色，又垂下眼簾。
王喜奎和孫德勝坐在院角，兩人在低聲說著什麼。王喜奎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線條——那是馬府的地形圖，他已經畫了不下十遍。孫德勝看著，不時補充幾句。他們的聲音很低，但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尚春和從灶房轉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剛出鍋的窩頭。他把窩頭放在石桌上，看了眼院門的方向，沒有說話。這個地下負責人心中有些焦灼，但他把焦灼壓得很深，深到隻有他自己知道。
張鬥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旱煙杆，卻沒有點著。他是本地人，最熟悉井陘鎮周邊的地形，也最擔心運輸隊的安危。
馬蹄聲。
所有人同時抬起頭。
那聲音從南邊來，由遠及近，不是一匹，是很多匹，還有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沉悶節奏。虎子手裡的磨刀石停在半空，魏大勇睜開眼，王喜奎扔掉樹枝，孫德勝站起身，尚春和放下窩頭，張鬥攥緊了旱煙杆。
李雲龍也站了起來。他沒有動，隻是站在石桌旁，腰杆挺直，望著院門的方向。他的手垂在身側，指節卻微微泛白。
馬蹄聲越來越近，最終在院門外停下。接著是馬匹的響鼻聲，是下馬的聲音，是熟悉的、讓人心安的聲音：“掌櫃的！我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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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被推開。張桂強第一個進來，這個年輕的運輸排長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風塵，他身後是十名戰士，個個風塵仆仆，但腰杆挺得筆直，眼神裡透著完成使命後的驕傲。
李雲龍沒有說話。他快步上前，握住張桂強的手。那隻手粗糙，滿是老繭，掌心還有磨破的水泡。他握得很緊，然後拍了拍張桂強的肩膀。
“回來了就好。”李雲龍說。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虎子聽出了那平靜下的起伏——掌櫃的，也在擔心。
張桂強咧嘴笑了，那笑容從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雙手捧著，遞到李雲龍麵前：“掌櫃的，這是七亙山服裝廠生產的第一件軍裝。趙政委說，讓您先穿。”
布包解開，露出一件折疊整齊的軍裝。
院子裡靜了一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那件衣服上。
布料是棉布，厚實，挺括，在暮色裡泛著沉穩的光澤。針腳細密，裁剪合體，領口挺括，袖口規整，口袋方正，每一處都透著工匠的心血。沒有標識，沒有領章帽徽，就是這樣一件簡簡單單的灰布軍裝。
但李雲龍知道，這件簡單的軍裝，意味著什麼。
他接過軍裝，托在掌心。布料粗礪，摩挲著指尖，有一種真實的、質樸的觸感。他想起七亙山兵工廠的爐火，想起陳國華熬紅的雙眼；想起雪花山戰壕裡揮汗如雨的戰士，想起張桂強往返山路的艱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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