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忽然覺得心裡好受了一些——原來不是他一個人倒黴。
鐘永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看見了那些箱子。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穀底。他知道劉一武有錢，但沒想到劉一武的箱子比他還多。他原以為自己是井陘鎮最富的商人，原來這個維持會長也不簡單。
兩人又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種複雜的情緒——不是同情，不是安慰，而是一種微妙的、難以言說的平衡感。就像兩個落水的人，看到對方也在水裡，心裡的恐懼反而減輕了些。
“二位掌櫃，”魏大勇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先委屈一下。”
劉一武和鐘永江同時低下頭，不敢說話。
虎子走到魏大勇身邊，壓低聲音問：“馬慶堯那邊……”
“再等等。”魏大勇說。
時間又過去了半炷香。
公路儘頭終於傳來聲響——馬蹄聲，車輪聲，還有隱約的馬匹噴鼻聲。不是兩輛馬車，是三輛。月光下，三輛馬車的輪廓漸漸清晰，車後跟著騎馬的人，十二道黑影。
魏大勇的眼睛亮了一下。賴列楷握緊拳頭，虎子咧嘴笑了。
馬車駛進樹林。孫德勝騎在最前麵，腰杆挺得筆直，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笑容。王喜奎跟在他身後，依舊是那副沉靜的樣子，但眼角眉梢都透著輕鬆。
三輛馬車停穩。孫德勝翻身下馬，快步走到魏大勇麵前。他沒有說話，隻是指了指車廂。
魏大勇走過去，掀開油布。月光下，十幾口箱子整整齊齊碼在三輛車裡。他掀開一口箱子的蓋子，裡麵是金條，碼得整整齊齊，在手電光下泛著暗啞的光。再掀一口，銀元。再掀一口，珠寶首飾。
“馬慶堯的。”孫德勝壓低聲音說，但壓抑不住興奮，“這老東西，藏得真深。私庫在後院西北角！”
王喜奎補充道：“十三口箱子。金條、銀元、珠寶、古董！”
魏大勇點點頭。他轉身看向第三輛馬車，車廂角落蜷縮著一個人——穿著睡衣，光著腳，肥碩的身體縮成一團。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平日裡高高在上的老臉此刻慘白如紙，眼窩深陷，嘴唇發紫。
“馬掌櫃。”魏大勇說，“下來透透氣吧。”
兩個戰士把馬慶堯架下車。他的腿軟得站不住，被拖到槐樹下，和劉一武、鐘永江蹲在一起。
馬慶堯抬起頭，看見劉一武和鐘永江，愣住了。劉一武和鐘永江也看著他，三個人六隻眼睛，在月光下對視著，誰都說不出話來。
“劉……劉掌櫃？”馬慶堯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馬掌櫃。”劉一武苦笑了一下。
“鐘掌櫃。”馬慶堯又看向鐘永江。
鐘永江摘下眼鏡，用睡衣擦了擦，又戴上。他的嘴唇抖了抖，終於發出聲音：“咱們……咱們三家……都……”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馬慶堯閉上眼，長長地歎了口氣。他想起今晚睡前還在盤算著明天去田莊收租，想起私庫裡那些攢了半輩子的金銀，想起自己那座氣派的府邸，此刻這些，都成了泡影。
劉一武低著頭，不說話。他想起自己那些年替鬼子辦事、欺壓百姓的往事，想起那些被他敲詐勒索的客商，想起那些交不起租被他逼死的佃農。他忽然覺得，也許這就是報應。
鐘永江望著那十幾口箱子，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他想起自己的布莊，想起那些從蘇杭運來的綢緞，想起那些被他擠垮的小布莊老板。他以為那些金銀能保他一生富貴，沒想到一夜之間，全沒了。
魏大勇走到三人麵前。
劉一武、馬慶堯、鐘永江同時抬起頭，望著這個黑衣蒙麵的人。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挺拔的身形，照出他腰間那把短刀，照出他露在外麵的一雙眼睛——那眼睛冷得像冰，深得像井，看不出任何情緒。
“三位掌櫃。”魏大勇開口，聲音平靜，“我們隻圖財，不害命。這一點，說話算話。”
劉一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想起剛才魏大勇在劉府說的話——“隻要你配合，我們隻取財，不害命。”他以為那是安慰，沒想到是真的。
“你們……”馬慶堯的聲音抖得厲害，“你們真的……放我們走？”
魏大勇看著他，沒有說話。他隻是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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