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勸勸他吧……”
李雲龍點點頭。他邁步向涼亭走去，腳步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走到涼亭裡，他在鐘永江對麵坐下。
鐘永江沒有反應。他就那麼坐著，眼睛望著前方，目光空洞。李雲龍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是花園的圍牆，圍牆上爬滿了薔薇，花開得正好，紅的粉的白的，在陽光下嬌豔欲滴。但鐘永江的眼裡沒有那些花，他眼裡什麼也沒有。
李雲龍沒有說話。他隻是靜靜地坐著，看著鐘永江。
陽光在涼亭裡緩緩移動。樹影從東邊移到西邊，又從短變長。鳥在枝頭叫，蝴蝶在花間飛，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美好。但鐘永江的眼裡，什麼也看不見。
過了很久，李雲龍開口了。
“鐘掌櫃。”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碎什麼東西。
鐘永江沒有反應。
“鐘掌櫃。”李雲龍又叫了一聲。
還是沒有反應。
李雲龍看著他。那張平日裡精明圓滑的臉，此刻慘白如紙，眼窩深陷，嘴唇發紫。眼鏡歪著，鏡片上蒙著灰，可他沒有擦，甚至沒有意識到。他的眼睛睜著，但瞳孔裡沒有光，像兩口枯井。
李雲龍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站起身，對鐘海說：“去打一盆冷水來。”
鐘海愣了一下：“冷水？”
“冷水。”李雲龍重複了一遍，“越冷越好。”
鐘海雖然不解，但還是轉身去了。不多時，他端著一個木盆回來，盆裡盛滿了井水——剛從井裡打上來的，冰涼刺骨。
李雲龍接過木盆，走到鐘永江麵前。
鐘永江依舊沒有反應。他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
李雲龍端起木盆，對準鐘永江的頭，把整盆冷水澆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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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
冰涼的水從鐘永江頭頂傾瀉而下，順著頭發流到臉上，流進衣領裡，打濕了整件長衫。鐘永江的身體猛地一抖，像被電擊了一樣，整個人從石凳上彈起來。
“啊——”他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手忙腳亂地抹著臉上的水，眼鏡被抹掉了，掉在地上，啪的一聲碎了。
他站在那裡，渾身濕透，水珠順著發梢滴落，在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他大口大口地喘氣，眼睛瞪得很大，望著眼前的李雲龍，茫然，驚愕，不知所措。
“李……李掌櫃？”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你怎麼……”
李雲龍把木盆遞給鐘海，拍了拍手，臉上露出笑容：“鐘掌櫃，醒了？”
鐘永江愣愣地看著他。他抹了把臉上的水，又看了看四周——涼亭，花園，陽光，一切都很熟悉，又好像很陌生。他的嘴唇抖了抖，終於問出一句話：“草上飛……抓住了嗎？我的金銀……追回來了嗎？”
李雲龍看著他，沒有說話。他拍了拍鐘永江的肩膀，那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鐘掌櫃，”他的聲音平穩而溫和，“放心吧，李連長已經派精兵強將去追查草上飛了。那些人跑不遠的，你的財物，很快就能追回來。”
鐘永江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很微弱，像風中殘燭，但畢竟是光。
“真的？”他的聲音發顫。
“真的。”李雲龍點頭，“現在，你先去換身衣服，吃點東西。你這樣，就算財物追回來了，人也垮了。”
鐘永江低頭看了看自己——渾身濕透，長衫貼在身上，狼狽不堪。他忽然打了個寒噤，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鐘海趕緊上前，扶住他的胳膊：“老爺，李掌櫃說得對，您先去換身衣服吧。”
鐘永江點點頭。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李雲龍一眼。那眼神很複雜——有感激，有茫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李雲龍隻是對他笑了笑，揮了揮手。
鐘永江被鐘海扶著，踉踉蹌蹌地走了。
涼亭裡隻剩下李雲龍一個人。他坐在石凳上，望著那盆被放在地上的冷水，望著那些碎在地上的眼鏡片，嘴角微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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