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硬茬（1940·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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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巨響
化工廠那聲爆炸，是在六月中旬的一個下午來的。
那天熱得很，太陽毒辣辣地曬著，連山洞裡的機器都顯得有氣無力。韓愈正在兵工廠的裝配線上，檢查一批新裝的鐵雨機槍。這批槍用上了改進過的彈匣和槍管，還沒送往前線，正在做最後測試。
突然，“轟”的一聲悶響從外麵傳進來。
聲音不算特別大，但感覺不對——不是試炮的那種清脆爆炸，是更沉、更悶的響，像是地底下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李維手裡的扳手停住了。他和韓愈對視一眼，兩人心裡同時咯噔一下——化工廠的方向。
“走！”
兩人衝出去，後麵跟著幾個工人。沿著山路往化工廠跑，一路上心都懸著。化工廠投產才兩個多月，雖然韓愈定了一堆安全規矩，但那地方畢竟處理的是硫酸硝酸，是烈性炸藥原料，真要出事，不是鬨著玩的。
跑到山坳口，一股刺鼻的味道先衝過來——是硫磺混著硝煙的那種嗆人氣味。往裡一看，韓愈的臉刷地白了。
化工廠最裡麵的那間反應車間，屋頂塌了一半。黑煙從破口往外冒，窗戶全碎了。幾個工人正從裡麵往外跑，臉上黑乎乎的，有人衣服都燒破了。
“怎麼回事？！”韓愈抓住一個跑出來的工人。
那工人驚魂未定，說話都不利索：“是……是三號反應池……炸了……王師傅在那邊……沒跑出來……”
韓愈二話不說就要往裡衝，被李維一把拉住：“你不要命了？！裡頭可能還有二次爆炸！”
“王師傅還在裡頭！”韓愈吼。
“我去！”李維把韓愈往後一推，對後麵跟上來的工人喊，“拿濕毛巾，浸水！多拿幾條！”
濕毛巾很快拿來。李維把兩條疊在一起蒙住口鼻，又往身上澆了桶水，一頭紮進還在冒煙的車間。
裡頭煙更大，辣眼睛。李維眯著眼，借著破屋頂透進來的光，看見一片狼藉。幾個大陶缸碎了，酸液流了一地，滋滋地冒著泡。木架子倒了，工具散得到處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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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裡麵，三號反應池旁邊，躺著個人。
李維衝過去。是老王，化工廠的老工人，五十多歲了，以前在國統區的小化工廠乾過，被韓愈挖來當技術骨乾。人還活著，但左腿血肉模糊，是被炸飛的陶缸碎片割的。
“王師傅！王師傅！”李維拍他的臉。
老王迷迷糊糊睜開眼：“池子……池子壓力太大了……我沒看住……”
“別說話了，先出去！”
李維架起老王，半拖半抱往外走。酸液在地上流，得小心避開。煙越來越濃，嗆得他直咳嗽。快到門口時，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幸虧外麵的人衝進來接應。
把老王抬出來，立刻送去找醫生。李維癱坐在山坡上，大口喘氣，臉上的濕毛巾都熏黃了。
韓愈衝過來，一把抓住他胳膊：“老王怎麼樣？”
“腿傷了，沒生命危險。”李維喘勻了氣，“裡麵什麼情況？”
韓愈已經問清楚了。原來今天天氣太熱，反應池溫度升得快，值班的老王看壓力表指針往上走，趕緊開泄壓閥。可泄壓閥不知怎麼卡住了，怎麼擰都擰不動。壓力越來越大，最後“砰”一聲，連池子帶閥門一起炸了。
“是我的錯。”韓愈說這話時，聲音都在抖，“那泄壓閥是我用舊閥門改的，想著湊合用……要是有正規的……”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李維站起來，“損失多大？”
“毀了一個反應池，三個儲酸缸。最要命的是，房頂塌了，雨水要是進去，流出來的酸液……”
話音未落，天邊滾過一聲悶雷。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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