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授業（1940·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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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課堂
化工廠的煙囪重新冒煙那天，韓愈做了一件誰都沒想到的事。
他把兵工廠和化工廠所有識字的工人，一共五十多個，全叫到了最大的那個山洞裡。山洞中間擺了塊大石板，石板磨平了，刷上黑漆，算是黑板。黑板前頭擺了幾排木樁子，算是凳子。
“從今天起，”韓愈站在黑板前頭，推了推眼鏡，“每天晚上七點到九點，上課。”
底下坐著的人麵麵相覷。上課？白天乾活都累死了，晚上還上課？
“我知道大家累。”韓愈像看穿了他們的心思，“但咱們不能總這麼糊裡糊塗地乾。車工不知道為啥要留公差，鉗工不知道啥叫熱處理，化工廠的同誌更是一問三不知。這樣不行。”
他拿起根粉筆——這粉筆是陳教員帶來的稀罕東西，在黑板上寫了幾個字：公差與配合。
“這是今晚要講的第一課。”韓愈轉過身，“咱們先從小學生學起。”
第一課講得艱難。工人們大多是農民出身，識幾個字就不錯了，哪懂什麼公差配合。韓愈講了半天，底下還是一臉懵。
“這麼跟你們說吧。”韓愈換了種說法，“你媳婦兒給你做雙鞋，鞋底納大了，腳放進去晃蕩；納小了，腳擠不進去。這個‘不大不小剛剛好’，就是公差。咱們做的零件也一樣，不能大不能小，得剛剛好。”
這麼一說，有人懂了。
“那咋保證剛剛好呢？”有人問。
“用量具。”韓愈舉起手裡的卡尺，“這東西能量出頭發絲十分之一的粗細。每個零件做出來都得量，超了就不行。”
他把卡尺傳下去讓大家看。工人們輪流摸著那冰涼的鐵尺子，眼神裡透著新奇。
第一堂課上了兩個鐘頭，隻講了一個概念。散場時，有人打哈欠，有人揉眼睛，但沒人抱怨。因為他們隱約感覺到，韓愈講的這些東西，可能真的有用。
第二天晚上，繼續。
這次講熱處理。韓愈還是用土法子解釋：“打個比方，打鐵。鐵燒紅了，直接扔水裡，硬，但脆。燒紅了，慢慢晾涼，軟，但韌。這個燒多熱、扔多快，就是熱處理。”
他帶了個報廢的槍機零件：“這個就是熱處理沒做好——表麵看著硬，裡頭是軟的。用久了就變形。”
“那咋知道做好沒做好？”有人問。
“用硬度計。”韓愈又掏出件寶貝——一個帶指針的小儀器，“往零件上一壓，指針指到哪兒，硬度就是多少。合格的零件，硬度都在一個範圍裡。”
課堂漸漸有了樣子。每天晚上七點，工人們準時來，坐在木樁上，手裡拿個小本子——本子是邊區自製的糙紙訂的，鉛筆是削尖的木炭條。韓愈在黑板上寫，他們在底下記。聽不懂就舉手問，韓愈不厭其煩地解釋。
有時候陳教員也來講。他講化工原理，講得更係統，但也更難懂。不過他有辦法——帶實驗。拿兩個瓶子，倒點酸，倒點堿，咕嘟咕嘟冒泡。
“看，酸堿中和，生成鹽和水。咱們化工廠的廢水處理，就是這個道理。”
直觀，好懂。
二、學生
課堂開了半個月，效果慢慢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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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明顯的是廢品率。以前做零件，差不多就行，十個裡總有一兩個用不了。現在不一樣了，每個工序的人都知道公差要求，做完就自己量，超了立刻返工。廢品率從百分之十五降到了百分之五。
“省下的都是錢啊。”王秀才管賬，最清楚，“以前每個月光廢料就得堆成山，現在少了一半。”
但問題也跟著來了——有人跟不上。
老張就是個例子。他是老鉗工，手藝好，但大字不識幾個。韓愈講的公差配合、熱處理曲線，他聽天書一樣。課上聽不懂，課下也不好意思問，就硬憋著。結果乾活時還按老法子，做出的零件總在公差邊緣徘徊。
“老張，你這個機匣的導軌，平麵度超了。”檢驗組的年輕人拿著平板尺量，尺子和導軌之間透光不均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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