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抉擇（1946·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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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班正忙。
地宮裡燈火通明，機器轟鳴，鐵屑飛濺。韓愈沿著熟悉的通道慢慢走，像在巡自己的領地。
鍛工車間，三個小夥子在掄大錘，打著根紅熱的軸。爐火映在他們臉上，汗珠一顆顆往下滾。韓愈站了一會兒，沒打擾，悄悄走了。
熱處理車間，沈鴻鈞正盯著爐溫表，手裡拿著記錄本。爐門開了一條縫，火光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韓愈在門口看了他半分鐘，沈鴻鈞才發覺。
“韓顧問！”他趕緊站起來，“您怎麼來了？”
“隨便走走。”韓愈指指爐子，“這批活兒怎麼樣？”
“合格率八成五。”沈鴻鈞把記錄本遞過來，“比上月提高了五個點。”
韓愈接過本子，一行行看。溫度記錄、時間記錄、硬度檢測數據，每一筆都工工整整。他點點頭，把本子還回去。
“不錯。”
沈鴻鈞像得了大獎，臉都紅了。
最裡麵是機加工車間。那台“爭氣機”還在轉，車著一根長長的軸，刀尖啃進鋼鐵，鐵屑卷曲著落下來。操作工是個年輕小夥，韓愈不認識，可能是“紅爐”第四期的學生。
他站在機床邊，看著那根軸一點點成形。車完一刀，小夥停下，拿起卡尺量了量，在記錄本上寫了幾個數字，然後繼續下一刀。
韓愈湊近看記錄本：軸徑35.02毫米，公差要求35.00±0.03，實測35.01。他點點頭，沒說話。
小夥這才發現身後有人，嚇了一跳：“韓、韓老師！”
“嗯。”韓愈指指車床，“開多久了？”
“兩個多月，沒出過毛病。”小夥說著，忽然想起什麼，“對了韓老師，這台床子是我們‘紅爐’四期裝配實訓時裝的。裝了一個禮拜，檢驗組的周老師說合格了，才讓上線的。”
韓愈沒接話。他彎下腰，湊近那台車床的床身。
DG-001。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幾個鋼印。
“你們裝了多久？”
“一個禮拜。”
“嗯。”
韓愈直起身，拍了拍小夥的肩膀。
“好好乾。”
他轉身走了。小夥愣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韓老師表揚人了？
韓愈沒回宿舍，去了技術室。
三年沒動過的辦公桌上，擺著新領的圖紙、鉛筆、卡尺。靠牆的書架空著一半，他離開時帶走的那些資料還沒還回來。牆角那盆仙人掌，被周秀蘭挪到了窗台上，曬著從“望天井”透下來的微弱天光。
韓愈坐下來，從抽屜裡拿出個牛皮紙封麵的筆記本。
這是他到邊區後寫的第一個本子，一九三八年春天買的，封麵已經磨毛了邊。他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拿起筆。
筆尖懸在紙上，停了很久。
他寫：
《地宮機械工業技術標準體係綱要》
——公元一九四六年六月十三日，韓愈於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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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了，他把筆放下，摘下眼鏡，用手揉了揉眉心。
窗外，機器聲隱隱傳來。那聲音沉穩，規律，像地宮的心跳。
他想，三年，一千多個日夜。夠不夠？不知道。但總得有人開頭。
他把眼鏡戴上，翻到新的一頁，開始寫第一條標準：
“1. 鑄造用砂：粒度40-70目，含水量不大於6%，濕壓強度不低於0.6kg/cm²……”
筆尖在紙上沙沙地走。夜很靜，隻有這聲音，和遠處不眠的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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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準製定工作，遠比想象的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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