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家業（1947·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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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七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
十月底就飄了雪，延河還沒凍實，岸邊就結了薄薄一層冰。地宮裡的溫度降得更快，儘管有地熱，幾個淺層巷道還是冷得能哈出白氣。
周秀蘭裹著件舊棉襖，縮在精密測量室裡校一塊量塊。量塊是韓愈留下的德國貨，用了十幾年，邊緣有些磨損。她正用油石輕輕修複，手凍得發僵，不時停下來嗬一口氣。
張鐵柱推門進來，帶著一股冷風。
“別乾了。”他說，“食堂開飯，今天有肉。”
周秀蘭頭也不抬：“馬上就好，這塊量塊差兩微米。”
張鐵柱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冰涼的。
“手都僵了，還乾活。”
周秀蘭掙了一下，沒掙開，臉有點紅。
“撒手，讓人看見。”
“看見咋了？”張鐵柱沒撒，“咱倆的事，全地宮都知道。”
周秀蘭低頭不說話了。
她和張鐵柱的事，確實全地宮都知道。從當年一起在“紅爐”當學徒，到一起搞精密測量實驗室，到一起留守地宮。十年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倆的心思。
但誰也沒捅破那層窗戶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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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忙。前線等著武器，地宮等著生產，哪有心思談婚論嫁。
二是怕。戰爭年代，今天不知道明天，誰也不敢輕易許下承諾。
可現在不一樣了。抗戰勝利了，內戰雖然還在打，但形勢一天比一天好。延安丟了，但陝北還在；胡宗南占了空城，主力卻在青化砭、羊馬河吃了大虧。
曙光，真的近了。
張鐵柱鬆開手，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塞給周秀蘭。
“給你的。”
周秀蘭打開，裡麵是枚銀戒指。很細，很素，但打磨得鋥亮，內圈刻著兩個字母：T·Z。
“這……”
“我自個兒做的。”張鐵柱有點不好意思，“用廢銀料，在車床上車的。刻得不好，你別嫌棄。”
周秀蘭看著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她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見張鐵柱。那時他剛從警衛團調來，穿著不合身的軍裝，站在“紅爐”教室門口，手足無措。
她想起八年前，兩人分到同一個實習組。他車零件車廢了，急得滿頭汗；她幫他重新量尺寸，一遍遍教他看圖紙。
她想起五年前，他帶隊去晉冀魯豫支援。走的時候沒回頭，她站在地宮口，站了一下午。
她想起三年前，他從前線回來，瘦得脫了相。她給他端飯，他接碗時碰到她的手，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她想起半年前，留守名單定下來那天。他的名字在第一，她的名字在第二。他對她說：“咱倆一塊兒，不怕。”
……
“愣著乾啥？”張鐵柱有點慌，“不喜歡？不喜歡我再做——”
周秀蘭把戒指套在無名指上。有點鬆，但她握緊拳頭，讓它不掉下來。
“喜歡。”她低著頭，聲音很輕，“喜歡。”
張鐵柱咧嘴笑了。
“那咱倆……是不是該……那個……”
“哪個？”
“就是……”他撓撓頭，“成親？”
周秀蘭抬起頭，看著他。
十年了，這個男人從毛頭小子長成了能扛事的漢子。黑了，瘦了，但眼睛還是那麼亮。
“成親？”她問，“在這兒？”
“這兒咋了？”張鐵柱說，“地宮就是咱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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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得飛快。
當晚食堂開飯時，全留守支隊都知道了。三十個人圍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比過年還熱鬨。
“啥時候辦事？”
“酒席擺幾桌？”
“喜糖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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