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十月，二十三個人終於到了東北。
韓愈在火車站接他們。
三年沒見，韓愈老得差點認不出來。頭發全白了，背更駝了，臉上的皺紋刀刻一樣。但眼鏡後的眼睛還是那麼亮，盯著出站的人一個一個看。
看見張鐵柱時，他笑了。
“來了？”
“來了。”張鐵柱走到他麵前，“韓老師。”
韓愈打量著他，從上到下。
“瘦了。”
“您也瘦了。”
韓愈點點頭，轉向周秀蘭。
“秀蘭，你好。”
“韓老師。”周秀蘭的眼眶有點紅。
韓愈拍拍她的肩：“哭啥？這不是見著了嗎？”
他又看那九個小學徒。
“都帶來了？”
“都帶來了。”張鐵柱把那九個孩子推到前麵，“這是最小的，叫石頭。張師傅的徒弟。”
石頭怯生生地站在韓愈麵前。
韓愈低頭看他，看了好一會兒。
“你師傅是個好人。”他說，“好好學，別給他丟臉。”
石頭用力點頭。
韓愈轉身，帶著他們走進廠區。
這是一座真正的工廠。不是地下的，是地上的。車間又高又大，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嶄新的機床上，亮得晃眼。
石頭看呆了。
“這……這是咱們的廠？”
“是咱們的。”韓愈說，“東北民主聯軍建的，咱們的人占一半。”
石頭摸摸機床，摸得出神。
“比地宮的床子新。”他說。
“是比地宮的床子新。”韓愈說，“但地宮的床子，教會了咱們怎麼造這些新床子。”
石頭點點頭，好像懂了。
安頓下來後，韓愈把張鐵柱和周秀蘭叫到自己宿舍。
宿舍很小，就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堆滿了圖紙和資料，牆上掛著地宮的結構圖。
“坐。”韓愈指了指床。
兩人坐下。韓愈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
“說說吧。”他摘下眼鏡擦著，“地宮的事。”
張鐵柱把這半年的事一件件說了。延安收複，回遷，婚禮，劉滿倉叛變，敵人突襲，轉移，張師傅犧牲，地宮被炸。
他說得很慢，有時候停下來，想一想，再繼續說。
韓愈一直沒插話，隻是聽著。
說到張師傅犧牲時，韓愈擦眼鏡的手停了一下。
說到地宮被炸時，他戴上眼鏡，看著牆上那張地宮結構圖，看了很久。
張鐵柱說完了。
屋裡很安靜。
韓愈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
窗外，廠區的燈光星星點點。
“我在這張圖上畫了三年。”他說，聲音有點啞，“每一根線，都是我和老張他們一筆一筆畫出來的。那個東區五號洞，是老張提議挖的。他說以後人多了，得有地方住。”
他停了一下。
“現在，都沒了。”
張鐵柱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韓老師，地宮沒了，但人還在。張師傅的徒弟還在，您教的那些學生還在。咱們還能從頭再來。”
韓愈沒說話。
周秀蘭也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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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老師，這個給您。”
韓愈接過，打開。
是那塊沒校完的量塊。德國貨，用了十幾年，邊緣磨損了。
“地宮炸之前，我在校這塊量塊。”周秀蘭說，“還差兩微米，沒來得及校完。我就把它帶出來了。”
韓愈拿著那塊量塊，對著燈光看。
磨損的痕跡，用過的痕跡，還有周秀蘭修磨的痕跡。
“兩微米。”他說，“頭發絲的二十分之一。”
他把量塊放回布包裡，塞進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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