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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延出生那年，京城的桂花開了兩茬。
母親懷他的時候害喜害得厲害，吃什麼吐什麼，父親請了太醫來看，太醫說是胎氣不穩，母親便整日躺在榻上，連院子都不出了。
周延是在七月裡生的，那天熱得人喘不過氣來，母親在產房裡折騰了一天一夜，嗓子都喊啞了，才把他生下來。
接生的嬤嬤抱著他出來，滿臉堆笑地對父親說：“恭喜老爺，是位小公子。”
父親看了一眼，轉身走了，周延不知道父親那一眼裡有沒有歡喜，大約是沒有的。
因為他已經有了一個兒子，大哥周章比他大五歲，生得白白淨淨，聰明伶俐，父親走到哪兒都帶著。
周延後來想，父親大約是不需要第二個兒子的，若是女兒，就是周府的嫡女，送去聯姻也是鞏固家族勢力的，可是兒子，他已經把全部的資源傾斜到大哥身上了，周延，是多餘的。
母親因為生他落下病根再也不能生育，從那以後就垮了。
原先她還能管家理事，操持中饋，可生完周延之後，她連起床都費勁，整日躺在床上喝藥，屋裡彌漫著一股散不去的藥味。
父親最初還來看過幾回，後來就不來了，府裡開始有流言，說夫人恐怕是好不了了。
父親沒有等母親好起來，從江南帶回來一個女人，她姓柳，生得妖嬈，說話的聲音像摻了蜜，甜得發膩。
她進門的時候周延才一歲多，什麼都不懂，隻知道府裡多了一個人，穿紅著綠，走路的時候環佩叮當，香風陣陣。
周延後來從那些碎嘴的下人嘴裡知道，母親那晚摔了一屋子的東西，瓷器碎了一地，連先帝賜的那對青花瓶都沒能幸免。
奶娘抱著他躲在偏院裡，用手捂住他的耳朵，可那尖利的哭罵聲還是從指縫裡鑽進來，一句一句紮進他尚在混沌中的腦子。
“我拚了命給他生孩子，他倒好，我還沒出月子就跟別的女人睡到一起去了！”
“周明遠，你不是人！”
柳氏進門第二年就生了女兒，父親高興得擺了三天的流水席，大宴賓客。
那一年，京城下了很大的雪。
那孩子滿月的時候，父親親自給她取名叫周安，平安的安，周延那時才兩歲多，被奶娘抱著去赴宴，遠遠看見父親抱著那個嬰孩，笑容滿麵，眼底的光亮得刺眼。
他不懂什麼叫庶出，什麼叫嫡庶之別，隻知道奶娘抱著他站在廊下，指著正院裡掛著的紅綢說：“少爺，你有妹妹了。”
他問什麼是妹妹，奶娘說就是跟你一個爹的孩子，他又問那跟大哥一樣嗎，奶娘沉默了一會兒，說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奶娘沒說。
他那時候不懂什麼叫偏心，隻知道父親抱大哥的時候笑，抱妹妹的時候也笑，可抱他的時候從來不笑。
奶娘說是因為他太小，怕抱不穩當，等長大了就好了。
周延信了，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他會走路了，會說話了，會背《三字經》了，父親還是沒有抱過他。
從那以後，府裡的女人一個接一個進門，一個接一個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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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像一塊被翻爛了的地，種子撒下去就發芽，發芽就結果，結果就開花，花開了一茬又一茬，母親的臉也一日比一日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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