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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崇古在夫人的勸說下勉強睡了個囫圇覺，第二日天不亮便起來洗漱更衣，出門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他沒有坐轎，想走著去戶部透透氣，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理一理。
京城的大街早晨最是熱鬨，賣早點的攤子一個挨一個，熱氣騰騰的包子，熬得濃稠的豆汁，香氣混在一起，順著風飄過來。
王崇古從巷口拐出來，沿著街邊慢慢走，早市的攤販們正在支棚子，有的在吆喝，有的在跟客人討價還價，一派熙熙攘攘的景象。
他走到一處賣餛飩的攤子前時，腳步忽然慢了下來，想吃一碗餛飩，卻聽見了幾個正在吃餛飩的人說的話。
“誒，你聽說了嗎？戶部的官老爺，如今改行當土匪了！”
一個穿著短褐的中年漢子壓低聲音，可那嗓門大，壓也壓不住。
旁邊一個瘦高個兒接話，嘴裡還嚼著餛飩，含糊不清地說：“聽說了聽說了，不就是讓捐銀子嘛，說是修什麼《會典》，流芳百世。”
“流芳百世？”那中年漢子嗤笑一聲，用筷子點了點碗沿，“跟那些和尚道士讓你捐香火錢立功德碑有什麼區別？朝廷什麼時候也乾起這種買賣來了？”
瘦高個兒嘿嘿笑了兩聲，往嘴裡塞了一個餛飩，邊嚼邊說：“你懂什麼，這叫取之於官用之於官，那些當官的有的是銀子，讓他們吐出來點怎麼了？反正又不是從咱們老百姓口袋裡掏。”
中年漢子搖了搖頭，把碗裡的湯一口喝乾，抹了抹嘴：“話是這麼說，可乾這種事不嫌丟人？”
“丟人？”瘦高個兒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銀子到手才是真的，丟不丟人算什麼？那些當官的哪個在乎這個？”
兩人說著說著又轉到別的話題上去了，王崇古站在不遠處，把那些話一字不漏地聽進耳朵裡。
他臉上的血色褪了大半，腳像釘在了地上，好半天沒挪動一步。
戶部的官老爺當土匪，花錢買名聲，朝廷的臉麵不要了。
他想衝過去跟那兩個嚼舌根的人理論，說你們懂什麼，你們坐在這兒吃餛飩，哪知道我的難處？
可他知道沒用，那些老百姓不懂什麼國庫空虛邊關告急，他們隻知道戶部在讓官員捐銀子，在他們眼裡是花錢買名聲，不要臉麵。
王崇古站在原地，像一根被風吹歪了的木樁，佝僂著背站在那兒，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話壓在心底，抬步繼續往戶部走。
一路上他再沒往兩邊看一眼，可那些聲音像長了腿似的跟著他，從茶樓酒肆裡鑽出來，鑽進他耳朵裡，甩都甩不掉。
“聽說了嗎？戶部尚書讓人捐銀子呢，這不跟廟裡捐香火錢一個意思嗎？”
“嘖嘖嘖，朝廷這是窮瘋了吧？連這種法子都想得出來。”
王崇古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小跑著往戶部衙門去的。
進了戶部大門，他才覺得那股悶氣散了些，在廊下站了片刻，整了整衣冠，抬步往正堂走去。
謝昭已經到了，正坐在椅子上翻看鄭書昨日整理出來的摘要，麵前的茶盞還冒著熱氣，顯然也是剛來不久。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王崇古，放下手裡的賬冊，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蹙了一下眉。
“王大人，您臉色不太好，可是昨夜沒歇好？”
王崇古在她對麵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水燙得很，他也沒覺出來，就那麼咽了下去。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半晌，像是在斟酌措辭，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有些澀：“娘娘，老臣有一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謝昭看著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放下茶盞，語氣溫和：“王大人有話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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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八十七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