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離
剛剛應該喝掉整杯的伏特加。蒲一一坐在明珠剛剛坐過的圈椅上想，喝完了現在就不會感覺這麼冷，最可恨的還是海棠，偏偏說什麼銀鼠披肩更配這件旗袍，她倒不說這樣的天氣，披一件銀鼠披肩的人都應該上醫院看看腦子，海棠還氣著她呢，她肯定是故意的，如果她穿了那件水貂絨的大衣，腦子就會清楚一些，腦子清楚就不會被明珠騙到這間陰森森的屋子裡來。瞧瞧這是個什麼房間，光線昏暗，散發著黴味兒，一點兒聲響都沒有，一叢竹子有氣無力地趴在窗台上，竹葉泛黃，像是隨時等著一命嗚呼。
她站起來，腳下沒有足音，地上鋪了地毯，黑底藍花，藍花上有許多汙漬。
我要去告訴江世起，告訴他明珠剛剛對我說過的這些話，他一定會為我撐腰。江世起什麼都向著我。
她朝門口走。
我是蒲一一，我才不管誰的死活。我想嫁給江世起，我便嫁給江世起，誰也不能攔著我。
明珠也不行。
她深吸一口氣，拉開房門，踏進走廊中間。
往西走是萬國飯店服務生專梯，順著專梯走到一層，便是試映大廳，她能聽見電影裡男女主角的對白。
她望著西邊許久，猜測著江世起是不是也是從專梯走到的二樓。
往東走是哪裡？
她不知道。
她朝東走去，電影的聲音越來越小，等她走到猜測中的客梯時，已經什麼聲音都聽不到了。站在樓梯轉角，她能看到宴會廳，此時空無一人，半小時前，她站在南邊靠近聖女畫像的跟前，喝了兩口伏特加，江世起站在她身後，嘲笑《華報》一毛不拔。
他的掌心溫暖。令人留戀不已。
她真想留下來，順著客梯，下到一樓，穿過宴會廳，走進試映廳，投入他懷中。
然後呢？看著明珠在人群裡發瘋，拿刀劃自己的胳膊？慫恿江世起把她綁起來？看著他們兄妹才相認又大動乾戈？
江世起會開心嗎？
他不開心她會開心嗎？
像明珠所說，她不在乎他的感受嗎？
當真姓蒲的就沒有心嗎？
遠遠地，有服務生朝她走過來，她抬起手，示意阻止他。
蒲一一，你快點走，現在出去，連披肩都不用討，它就伏在你肩上。
她提上裙擺，跑了起來，穿宴會廳，然後是門廊，踏上台階，成群地洋車夫開始招呼，“坐車嗎？小姐“”小姐，坐車嗎？”
她選了最近的一輛，跳上去，“去華西路，駱律師家裡。”
她算了算，從樓梯上跑下來，到坐上洋車，她連一分鐘都沒要。
駱元是一個很好的玩伴，聽說她想逛街，二話不說，便叫駱家的司機送兩人去新新百貨。
她的手袋落在了試映廳裡，身無分文，駱元又慷慨地借錢給她。
兩個人試了許多漂亮衣服，也買了許多漂亮衣服。
分手的時候，駱元說：“國外很流行一種病，叫作婚前恐懼症。我看你十有八九是受感染了。”
“駱元，你不是說你對江世起很有好感？你幫我試探試探他，看看能不能叫他變心？”
“蒲小姐，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駱元要是出手，可就是開工沒有回頭箭了，你真的舍得？”
“開玩笑了，我確實染上了你說的那種病，所以，你要替我保守秘密。”
她看著駱元駛著車子離開，又將大包小包的東西扔在蒲公館門口，拍門喊醒焦叔幫她送進去。
她已經換上了別的衣裳，上下兩件紅米灰三色呢子西裝裙，藕粉色的旗袍和銀鼠披肩不知道塞在哪個袋子裡。
父親坐在客廳裡，戴著眼鏡看報。
“爸，你吃飯了麼？”
蒲望石看著她，摘下眼鏡，“還沒有呢。”
“我也沒有。”
“那叫廚房上晚餐？”
已經夜裡十點了。
可小姐說要吃晚餐，那就要把晚餐端出來。
她就這樣和父親和好了。
“江世起十分鐘之前剛走，”父親審視著她的臉，“說你看著看著電影，突然沒影兒了。”
“我嫌電影沒意思，跟駱元逛街去了。”
“他派了人上上下下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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