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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的軍營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嶽雲躺在草席上，睜眼看著帳篷頂。傷口還在疼，左肩一跳一跳地疼，右腿的傷口發癢——這是開始愈合的征兆，但癢比疼更難熬。他睡不著，腦子裡反複回放著白天宴會上的畫麵：父親看似平靜的臉，張憲欲言又止的神情，還有那些士兵們又哭又笑的瘋狂。
帳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是巡邏兵，巡邏兵的腳步整齊沉重；這腳步很輕，像貓，但又帶著某種熟悉的節奏。
嶽雲坐起身，手按在枕邊的短刀上。帳簾被掀開一道縫，一個人影側身進來，又迅速合攏帳簾。是嶽飛。
“父親？”嶽雲驚訝地低聲問。父親深夜獨自來訪，這是從未有過的事。
嶽飛沒說話，隻是豎起食指放在唇邊，示意噤聲。他走到案前，點亮油燈，又從懷裡掏出一小截線香，在燈上點燃。淡淡的草藥味彌漫開來，蓋住了帳篷裡原有的血腥和汗臭味。
“這是安神香，能讓人睡得更沉。”嶽飛低聲解釋，在案前坐下，“咱們說話，外麵聽不清。”
嶽雲明白過來。父親這是要談極其機密的事。他披上外衣，也坐到案前。油燈的光在兩人臉上跳躍，把影子投在帳篷布上，晃動著，像不安的鬼魂。
“今日你臨陣應變，頗有章法。”嶽飛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但帶著難得的溫和，“破甲隊的戰術，毀鐵筒的時機，都把握得不錯。為父……很欣慰。”
嶽雲鼻子一酸。這是父親第一次這樣直接地肯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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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戰場之外，更險惡的仗才剛開始。”嶽飛的語氣驟然轉冷，“雲兒，你以為咱們今天打贏了，接下來就能一帆風順？”
嶽雲搖頭。他知道曆史，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今天宴會上，你看見為父喝酒，看見為父笑。”嶽飛盯著跳動的火苗，“可你知道為父在想什麼嗎？在想臨安那些人，在想秦檜的下一招，在想十二道金牌什麼時候來。”
“父親！”嶽雲脫口而出，“咱們不能坐以待斃！秦檜他……”
“他有證據嗎？”嶽飛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你有證據嗎？那幾封信？那隻能證明金軍有細作，證明不了秦檜通敵。就算證明了，官家會信嗎？滿朝文武會信嗎？”
嶽雲啞口無言。他知道父親說得對。在宋高宗眼裡，秦檜是幫他坐穩皇位的功臣，是主持議和的能臣。而嶽飛，隻是一個武將，一個可能威脅皇權的武將。
“可是父親，如果秦檜真的通敵，真的在賣國，咱們就眼睜睜看著？”
“當然不。”嶽飛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但要有證據，要有能一擊致命的證據。否則，打蛇不死，反被蛇咬。”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布包很舊，邊緣已經磨損，打著死結。嶽飛慢慢解開，裡麵是一疊信件。
“這些，是為父這些年收集的。”嶽飛抽出最上麵一封，遞給嶽雲，“看看。”
嶽雲接過信，湊到燈下。信紙泛黃，字跡潦草，內容是某個官員向秦檜彙報“嶽家軍動向”的密報。落款是一個嶽雲沒聽過的名字，但日期是兩年前。
“這是……”
“這隻是開始。”嶽飛又抽出幾封，“這些，是秦檜黨羽彈劾為父的奏章抄本。這些，是秦檜與金國使節往來的記錄——雖然隱晦，但能看出端倪。這些，是臨安眼線送來的密報，關於秦檜如何構陷韓世忠、如何排擠主戰派。”
一封信接著一封信，像一塊塊拚圖，拚出一個龐大而黑暗的陰謀。嶽雲看得手心冒汗，脊背發涼。他知道秦檜是奸臣，但沒想到，這個奸臣的網鋪得這麼大，這麼密。
“父親，您收集這些……多久了？”
“五年。”嶽飛說得很平靜，“從紹興五年開始，當為父第一次察覺到有人要害嶽家軍，就開始收集。一開始隻是自保，後來……後來發現，這不是針對為父一個人，是針對所有想收複中原的人。”
油燈的光在嶽飛臉上跳動，照亮了他眼角的皺紋，也照亮了他眼裡那股深沉的疲憊。那不是一個四十歲壯年該有的疲憊，是心力交瘁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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