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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已至，臨安城飄起了細雪。
雪不大，落地即化，隻給屋瓦簷角鍍上一層薄薄的白色。嶽雲站在韓府門前，抬頭望了望門楣上那塊禦賜的“忠勇”匾額。匾是建炎四年賜的，那時韓世忠在黃天蕩大破金軍，一戰成名。如今十餘年過去，金漆已有剝落，但“忠勇”二字依舊遒勁。
門房是個獨臂的老兵，驗過拜帖，躬身道：“嶽統製請隨我來。我家將軍今日身子不適，在靜養。夫人在偏廳相候。”
嶽雲跟著老兵穿過前院。韓府不算奢華，但處處透著武將之家的簡樸剛健。院中擺著石鎖、箭靶，兵器架上十八般兵器擦拭得鋥亮。幾株臘梅在雪中開著，幽香淡淡。
偏廳在二進院東側，門簾是素色的棉布。老兵掀簾通報：“夫人，嶽統製到了。”
“請進。”裡麵傳來一個清亮的女聲。
嶽雲踏入廳內。廳不算大，正中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已備了幾樣精致菜肴。窗邊站著一位婦人，年約四十許，著藕荷色錦襖，外罩月白比甲，發髻簡潔，隻插一支白玉簪。她轉過身來，麵容清秀，眉宇間卻有一股尋常女子沒有的英氣。
正是梁紅玉。
“晚輩嶽雲，拜見韓夫人。”嶽雲躬身行禮。
梁紅玉還了半禮，微笑道：“嶽少將軍不必多禮。坐。”她引嶽雲入座，自己也在主位坐下，“良臣今日有些咳嗽，不便見客，還望少將軍見諒。”
“韓將軍身體要緊。”嶽雲道。他注意到梁紅玉說的是“有些咳嗽”——若真病重，不會用這般輕描淡寫的說辭。
梁紅玉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也不點破，隻吩咐侍女上菜。菜肴不多，但樣樣精致：清蒸鱸魚、蜜汁火方、蟹粉豆腐，還有一盅冒著熱氣的雞湯。酒是紹興黃酒，溫得恰到好處。
“這是府中自釀的，不比名酒，但勝在醇厚。”梁紅玉親自為嶽雲斟酒，“少將軍初到臨安，可還習慣？”
“正在慢慢適應。”嶽雲舉杯致謝。
兩人對飲一盞。梁紅玉放下酒杯，忽然道：“昨夜保安坊那邊，似乎不太平？”
嶽雲心中一凜。昨夜刺客之事，他未曾聲張，連馬軍司同僚都隻說是盜賊。梁紅玉卻能知曉，要麼是韓府在臨安眼線眾多，要麼是……
“夫人消息靈通。”嶽雲不動聲色，“確是進了盜賊，不過未失財物，隻受了些皮外傷。”
梁紅玉看著他，目光如炬：“隻是盜賊？”
廳內一時安靜。窗外雪落無聲，隻有炭盆裡偶爾迸出的劈啪輕響。
良久，梁紅玉輕輕歎口氣：“良臣常說，嶽元帥是直性子，不懂朝堂彎繞。如今看來，少將軍倒是比令尊多幾分城府。”她夾了一箸菜，看似隨意地問道，“少將軍可知，為何鳥儘弓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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嶽雲握杯的手微微一頓。
梁紅玉不待他回答，繼續道：“弓太強，箭太利，射儘了天上的飛鳥，便顯得持弓人多餘了。”她放下筷子，目光望向窗外，“臨安城中，多的是善射之人。但真正能在射儘飛鳥後，還能讓持弓人覺得離不開的，少之又少。”
這話說得隱晦，但嶽雲聽懂了。他在鄂州立下的戰功，就像那張強弓、那支利箭。如今金軍暫退，鳥已儘，弓該如何自處？
“晚輩愚鈍，還請夫人指點。”嶽雲放下酒杯，正色道。
梁紅玉卻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反而問道：“少將軍見過周延年了？”
嶽雲點頭：“昨日剛見過。”
“周少監是個癡人。”梁紅玉笑了笑，“癡於軍械，癡於手藝。這樣的人，在朝堂上活不長，但在匠坊裡，卻能造出改變戰局的東西。”她頓了頓，“隻是少將軍要明白，火器再利，終究是器物。真正能決定勝負的，是握器之人，更是允不允許用器之人。”
這話說得更明白了。嶽雲與周延年合作研製火器，能否成功，不僅看技術，更看朝堂的態度。
“夫人以為，朝堂會允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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