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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六，年節的氣氛還未散儘，樞密院已恢複了日常公務。
嶽雲寅時初刻便起身，在院中練了一套拳法。冬日的清晨寒氣刺骨，呼出的白氣在昏暗的天色中很快消散。他練得很慢，一招一式都力求精準——這不僅是為活動筋骨，更是為平複心緒。今日述職，是一場沒有刀光卻可能更凶險的對峙。
孫革送來朝服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深青色的五品武官服，配銀帶，戴烏紗襆頭。嶽雲穿戴整齊，對鏡自照。鏡中人與幾個月前在鄂州軍中那個一身戎裝的嶽雲判若兩人，唯有眼神依舊銳利。
“少將軍今日述職，應答須謹記八字。”孫革為他整理衣襟，低聲道，“不卑不亢，有據可依。”
“我明白。”嶽雲點頭，“昨日準備的文書都帶齊了？”
“軍功簿、職事履曆、樞密院調令副本，都在這裡。”孫革遞上一隻紫檀木匣，“還有胡閎休大人昨日送來的《武經總要》注本，老朽也放進去了——若有人問起兵械改良，可引此為據。”
嶽雲接過木匣，入手沉甸甸的。這不僅是文書的分量，更是即將麵對的壓力。
辰時正，馬車抵達樞密院。今日院門前比往常肅靜，當值的衛兵查驗腰牌時格外仔細。嶽雲踏入大門，穿過前院時，看見幾個官員正往正堂方向走，低聲交談著什麼。見他經過，交談聲停了停，幾道目光投來，有審視，有好奇，也有不加掩飾的冷淡。
正堂前，一名緋袍書吏迎上來：“嶽統製，述職在承旨廳，請隨我來。”
承旨廳在樞密院深處，是一處獨立的院落。廳堂寬敞，正中擺著長案，兩側各有十數把椅子。嶽雲被引入時，已有七八位官員在座，皆是紫袍或緋袍——最低也是從四品。他按禮製在門邊站定，等候傳喚。
空氣中有種壓抑的安靜。幾位官員在翻閱文書，偶有低聲交談。嶽雲垂目看著地上青磚的紋路，心中默默梳理著可能的問題。他能感受到那些若有若無的目光，像細針刺在背上。
約莫一刻鐘後，門外傳來腳步聲。張燾率先走入，身後跟著幾位官員。嶽雲認出其中一人——禦史中丞萬俟卨，麵白無須，眼神陰鷙。另一人是給事中王次翁，曾多次上疏反對北伐增兵。
眾人落座。張燾在主位坐下，環視一周，開口道：“今日按例，對新調任禁軍將領進行述職稱核。嶽雲，上前。”
嶽雲走到堂中，躬身行禮：“末將嶽雲，拜見諸位大人。”
“免禮。”張燾語氣平和，“按製，你先陳述履曆、軍功，以及赴任後的職事打算。”
“遵命。”嶽雲站直身體，聲音清晰平穩，“末將嶽雲，紹興元年入嶽家軍背嵬軍，曆任士卒、什長、都頭、指揮使。紹興十年，任背嵬軍統製。參與大小戰役四十七次，其中郾城、潁昌二戰，率部破金軍鐵浮屠、拐子馬……”
他按事先準備的文稿陳述，條理清晰，有功不誇，有過不隱。說到郾城之戰中因追擊過深導致部卒傷亡時，堂中幾位官員微微點頭——這份坦誠，在武將中並不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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履曆陳述完，張燾尚未開口，萬俟卨已先發問：“嶽統製，本官有一事不明。據兵部存檔，你去歲在鄂州時，曾對軍械進行私自改良，可有此事？”
來了。嶽雲心中一凜，麵色不變：“回大人，確有改良軍械之事。但非‘私自’，乃是奉嶽元帥之命，為應對金軍鐵浮屠重甲，對破甲槍頭、弓弩等物進行改進。”
“可有兵部批文？”萬俟卨追問。
“戰事緊急，改良後立即投入戰場，未及報備。”嶽雲道，“但戰後已將軍械圖樣、試用記錄整理成冊，報送鄂州宣撫使司。按製，邊軍為應戰需，可先行改良軍械，戰後補報。”
“好一個‘戰事緊急’。”萬俟卨冷笑，“嶽統製可知，大宋軍械製造皆有定製，私改軍械，輕則效能不彰，重則反傷己身。你改良的那些槍頭、弩機，可曾經過軍器監驗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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