皺了一下。日本人在杭州城裡轉悠,跟高麗商人搭話,高麗船上搬下來沉甸甸的箱子,說是「藥材」。這幾件事串在一起,怎麼看都不像巧合。
他讓楊儀繼續盯著,不要打草驚蛇。
十一月底,路修到半山腰,又出事了。
連著下了三天雨,新鋪的路段被衝垮了兩處。灰漿還沒乾透,雨水一泡,全成了稀泥。老陳頭站在雨裡,看著那兩處塌陷的路基,臉上的表情比天還沉。
曹仲達趕到的時候,雨還沒停。他撐著傘站在路邊,看著民夫們把衝毀的石塊一塊塊搬開,重新鋪路基,重新澆灰漿。老陳頭渾身濕透了,蹲在地上用手抹灰漿,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他顧不上擦。
曹仲達看了很久,把傘遞給身旁的隨從,自己也蹲下去,幫老陳頭搬石頭。老陳頭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曹大人,這可使不得——」
曹仲達沒理他,把一塊石頭搬到路基上,拍了拍手上的泥。
「這路,修得真難。」他說。
老陳頭愣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
曹仲達站起身,看著那段被衝毀的路,沉默了一會兒。
「老陳頭,你說,吳越的工匠,是不是手藝不行?」
老陳頭又愣了一下,連忙搖頭:「不是手藝不行,是沒個準頭。每個人的法子不一樣,同樣的石料,張三拌出來的和李四拌出來的不一樣。今天拌出來的和明天拌出來的也不一樣。靠的是手,不是規矩。」
曹仲達沒有接話。他站在雨裡,看著那段路,看了很久。
回到杭州後,曹仲達入宮麵見錢元瓘。
「大王,永康的路,修得艱難。工匠們手藝不差,但沒有章法。同樣的石料,不同的人拌出來的灰漿不一樣;同樣的配比,不同的天氣乾出來的硬底也不一樣。臣在想——」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臣在想,能不能設一個機構,專門研究這些法子。把工匠的經驗記下來,寫成冊子,定出規矩。什麼石料用什麼配比,什麼天氣用什麼水量,都寫清楚。以後不管是誰來修路,照著冊子做,就不會出錯。」
錢元瓘聽完,沉吟片刻。
「你的意思是,把工匠的手藝,變成人人都能學的東西?」
「是。」曹仲達點頭,「羅馬的路幾百年不壞,靠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套法子。法子傳下去,誰來做都一樣。吳越的工匠不缺手藝,缺的是把這些手藝攢起來、傳下去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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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元瓘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這件事,不急。先把路修好。等路通了,銅礦挖出來了,再說。」
曹仲達沒有再說什麼。他躬身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十一月底,曹仲達又去了一趟永康。路已經修到了半山腰,雖然被雨衝垮了兩處,但補上了。灰漿乾透了,硬邦邦的,牛車走上去,車輪不再打滑。
他站在山腰上,望著那條灰白色的路在山間蜿蜒,心裡卻沒有完全放下。路還在往前修,可日本人在杭州城裡轉悠,高麗船上搬下來沉甸甸的箱子,朝中有人遞摺子說這條路「不值當」。還有那些工匠的手藝,沒有章法,沒有規矩,全憑一雙手和一雙眼。他不知道這條路能不能修通,不知道修通了之後還能不能扛得住下一個雨季,不知道那些工匠的經驗能不能攢下來、傳下去。
他轉過身,走回山腳下。老陳頭還在那裡拌灰漿,見他走過來,停下手裡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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