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有右手。”
“坐好。”
車繼續走。屠大柱沒再堅持，他隻是坐在車上，用僅存的右手緊緊按著蓋在李振威身上的衣袍，好像怕風把它吹走。
下一站，他們找到了石猛。
甲隊教頭背死死地靠著夜不收站點的門，似乎是怕裡麵的人衝出去，秦鐵心用了不小的力氣才推開。他死得很慘——渾身插了5箭，胸口兩支，肩膀兩支，喉嚨一支。
秦鐵心把他翻過來。
石猛的眼睛睜著，瞳孔已經散了，但臉上沒有痛苦，隻有一種近乎猙獰的凶狠。嘴角咧著，像是在吼。他胸前有一道巨大的傷口，從鎖骨斜拉到肋下，深可見骨。但致命的是咽喉那一箭。。
秦鐵心伸出手，想合上他的眼睛，但試了兩次，眼皮合不上。好像死了還在瞪著眼，看著裡麵的人不讓他們衝出去。
裡麵的兩名夜不收的神箭手早已身首異處。
最後秦鐵心放棄了。他把石猛抱上車，放在李振威旁邊。兩個老兵，生前是上下級，死後並肩躺在一起。
然後是王蒙。
他被找到了兩處——身子在站點門後，頭在十步外的雪坑裡。臉上還凝固著最後一刻的表情：眼睛圓睜，嘴張著，像是在喊什麼。
秦鐵心把頭和身子拚在一起，用布裹好，抱上車。
周老五倒在他們之前衝進去的屋裡，完全吸引了敵方弓箭手的注意，喉嚨被貫穿，血從前後兩個洞湧出來，凍成了兩條紅色的冰柱。他死的時候應該很快，沒受太多苦。
張山在一塊大石頭後麵。致命一刀從腹部刺入，腸子從裡麵流出，手還死死地捂著。
車上的遺體越來越多。
秦鐵心拉得越來越慢。車輪每轉一圈，都像要陷進地裡。但他沒停，一步，一步，向前走。
快到第一個站點時，他們遇到了趙子良。
他此刻拖著一條腿，拄著一根樹枝當拐杖，正一瘸一拐地往南走。他聽見車聲，回頭，然後愣住了。
“鐵心……大柱……”趙子良聲音發抖。
他踉蹌著走過來，看到了車上的遺體。他一個一個看過去：李振威、石猛、王蒙、周老五、張山……每看一個，臉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最後他扶著車轅，腿一軟，跪在雪地裡。
“都……都死了？”他問，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什麼。
秦鐵心點頭。
趙子良盯著車板，看了很久。然後他掙紮著站起來，把拐杖一扔，走到車轅另一邊：“我幫你拉。”
“你腿傷了。”
“還能動。”
秦鐵心沒再拒絕。他把車轅讓出半邊，趙子良用肩膀頂住，兩人一起用力。屠大柱坐在車上，用右手死死抓著車板邊緣，好像這樣也能出一份力。
車又開始動。
三個人，一輛車，五具遺體，一把斷刀，一柄孤劍。
雪越下越大。雪花落在秦鐵心赤裸的背上，瞬間被體溫融化，變成水，又結成冰。他咬緊牙關，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每一步都踩得地動山搖。
“甲隊——”他突然吼了一嗓子，聲音嘶啞，但穿透風雪，“回家——！”
屠大柱和趙子良跟著喊：“回家——！”
聲音在穀中回蕩，驚起遠處枯樹上的幾隻寒鴉。
他們拒絕了那二十騎精兵的幫助。當那隊騎兵趕上來，想接替拉車時，秦鐵心隻是搖頭：“我們自己來。”
領隊的校尉看著車上那些遺體，又看看這三個傷痕累累卻眼神固執的人，最終沒再堅持。騎兵們散在兩側，默默護送。
車終於上了大路。
路兩邊，戰爭的痕跡觸目驚心。
有慶祝勝利的北軍士兵——他們在肆意炫耀自己的戰功與繳獲，有人殺了三個，有人俘虜了五個。其中有人看見拉車的秦鐵心，笑聲停了停，但很快又繼續。
有被俘虜的北狄人——幾十個，被繩子串成一串，由兵卒押著往新陽關走。他們大多垂著頭，眼神麻木。有人受傷，走一步拖一步，雪地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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