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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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三家在隴西一個叫“石溝村”的地方。
到的時候是傍晚。村子很小，十幾戶人家，散落在山溝裡。房子都是土坯的，屋頂壓著茅草，被雪蓋得厚厚的。村口有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幾截破布，在風裡飄。
秦鐵心敲開第一家院門。開門的是個老漢，佝僂著背，臉上溝壑縱橫。
“老伯，請問陳三家在哪？”
老漢眯著眼打量他，又看看他身後的馬車和馬上的人，眼神警惕：“你們……是官家人？”
“我們是陳三的戰友。”秦鐵心說。
老漢臉色變了變，指了指村西頭：“最破那家，門口有棵棗樹的。”
最破那家確實破。土牆塌了半邊，用樹枝勉強撐著。院門是幾塊破木板釘的，關不嚴實。門口那棵棗樹也枯了一半，枝椏上掛著冰淩。
秦鐵心下馬，走到院門前，敲了敲。
裡麵傳來女人的聲音：“誰啊？”
“陳三的戰友。”秦鐵心說。
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女人的臉。三十來歲，但看上去像五十，頭發白了一半，眼睛紅腫著。她看著秦鐵心，又看看他身後的人，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進來吧。”她聲音很輕。
院子很小，堆著些柴火，都濕了。正屋的門開著，能看到裡麵黑乎乎的。一個老婦人坐在門檻上，眼睛直勾勾盯著前方，瞳孔渾濁，沒有焦點。
“娘，陳三的戰友來了。”女人說。
老婦人沒反應，依舊看著前方。
秦鐵心走進院子，從車上抱下陳三的骨灰壇。壇子用紅布包著，他捧著，走到老婦人麵前，單膝跪下。
“大娘，陳三……我們帶回來了。”
老婦人緩緩轉過頭，渾濁的眼睛“看”向秦鐵心的方向。她伸出手，摸索著，觸到壇子，然後猛地抱住，緊緊摟在懷裡。
沒有哭。隻是抱著，臉貼在冰冷的陶壇上。
女人走過來，跪在秦鐵心對麵，看著骨灰壇，眼淚無聲地流。她身後，一個五六歲的男孩從屋裡探出頭，怯生生地看著。
“怎麼……怎麼死的？”女人問，聲音發顫。
“戰死的。”秦鐵心說，“很英勇。他一個人在戰場上殺死了二十多個狄人，給大部隊爭取了時間。”
這是實話，但沒完全說實話。陳三甲隊身份的事，還需要保密。
女人點點頭，眼淚滴在壇子的紅布上，洇開一片深色。
秦鐵心從懷裡掏出撫恤金。五十兩銀子，用布包著。他遞給女人：“這是朝廷發的撫恤。還有……”他又掏出一包，也是五十兩，“這是兄弟們湊的。”
女人看著兩包銀子，沒接。
“拿著吧。”秦鐵心把銀子放在她腳邊，“陳三的孩子……得養大。”
女人終於接過銀子，抱在懷裡，又哭。
秦鐵心站起身，走到柴堆旁。柴是濕的，不好劈。他找來斧頭，挽起袖子，開始劈柴。一斧，兩斧，木頭應聲而開。屠大柱走過來，用一隻手幫忙碼放。周滄瘸著腿，把劈好的柴抱到屋簷下。周楠默默掃著院子裡的雪。
他們乾了兩個時辰。把柴全劈完了，碼得整整齊齊，夠燒一個冬天。把塌了的土牆簡單修了修，把院門重新釘牢，把水缸挑滿。
乾完活，天已經黑透了。
女人留他們吃飯。飯很簡陋，一鍋糊糊，幾個黑麵餅。秦鐵心沒客氣，坐下就吃。他吃得不多，隻吃了兩個個餅，喝了一碗糊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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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秦鐵心起身告辭。
女人送到院門口，突然跪下來，磕了個頭。
“謝謝你們……送他回來。”
秦鐵心扶起她，沒說話。他翻身上馬，車馬啟動，離開石溝村。
走出很遠，回頭，還能看見那點微弱的燈火，在漆黑的山溝裡，像一粒將熄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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