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鎮到的時候，左臂還吊著繃帶，布條上的血跡乾透了，暗褐色一片一片的，洗不掉。
軍服是舊的，袖口磨出了毛邊。
前襟一塊褐色血漬，乾得發硬，跟盔甲似的。
但人站得筆直。
下巴收緊。兩隻眼珠子平視正前方。
朱棡沒跟他寒暄。
沒說“辛苦了”。
沒說“乾得不錯”。
他從腰間摘下一塊令牌。
手一揚。
“啪。”
銅牌穩穩拍進郭鎮手心。
百戶令牌。
正麵“大明”二字，背麵編號。銅質。入手沉甸甸的，壓得手腕往下墜了一分。
郭鎮低頭看了一眼。
五根手指頭慢慢收攏，一根一根地扣緊，把令牌攥死在掌心裡。
銅邊硌進肉裡。疼。
他沒鬆手。
朱棡已經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
停下。
沒回頭。
“郭鎮。”
“臣在。”
風從關外灌進來，灌得朱棡山文甲上的甲葉發出細碎的震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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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爺爺武定侯的臉——你替他掙回來了一半。”
聲音不大。被風磨薄了一層，聽著發飄。
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另一半，去前麵掙。”
腳步聲遠了。
甲葉碰撞的細響也遠了。
郭鎮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兩個月前，他蹲在武院校場的茅廁邊上刷夜壺，手上全是尿騷味。
那時候他想過一百種結局。
沒一種是這個。
風又灌過來。乾冷。
他把令牌塞進貼身裡衣的口袋，手指碰到了一樣東西。
硬的。薄的。邊緣卷著毛刺。
那片羊皮。
從帖木兒騎兵屍體甲胄內襯裡扒下來的。一直揣著，沒找到機會交。
他想了一息。
轉身，大步追上了朱棡的親衛隊伍。
“這東西——”
他把羊皮從口袋裡掏出來，托在手心上。
“鐵門關打掃戰場的時候，從一具百夫長屍體的甲胄內襯裡撕下來的。”
他頓了一下。
“上麵的字，不是波斯文，也不像突厥文。”
再頓一下。嗓子眼滾了一聲。
“像洋文。武院裡世子爺給我們看過的那本《算學基礎》扉頁上印的那種——長得像。”
親衛接過羊皮，捏了捏，二話沒說，轉身往朱棡方向跑了。
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的，越來越遠。
郭鎮站在原地。
風灌過甲縫，灌進裡衣，涼得後背發緊。
口袋裡，令牌還是熱的。
剛才攥太久了，銅被體溫捂透了。
他把手伸進去，摸了一下。
然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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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
城樓角落那間堆滿彈藥箱的雜物間，臨時改成了情報室。
朱棡蹲在火盆旁邊。
炭火燒得很旺，烤得他山文甲的護膝往外冒熱氣。
那片指甲蓋大小的羊皮被他捏在兩根手指之間，湊到火盆上方。
火光往上舔。
羊皮上的墨跡被照得一清二楚。
一個圓圈。圓圈裡三個鐵環。
跟之前從帖木兒軍旗上繳獲的紋樣一模一樣。
但鐵環下麵，還壓著一行極小的字。
不是波斯文。不是突厥文。
朱棡眯起眼睛。
門外，風聲嗚嗚地叫。
嘉峪關的夜，冷得能凍裂石頭。
但屋裡的火盆很旺。
朱棡盯著那行字，慢慢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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蔥嶺。
帖木兒的金帳紮在雪線以下三百步的碎石坡上。
帳頂那根金色尖刺被狂風抽得嗡嗡直響，跟一隻斷了翅膀的黃蜂似的。
帳內掛滿了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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