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了一拍。
那一拍的沉默比任何字都重。
“陣亡一萬四千。被俘六千。”
帳裡左側角落，一張胡桃木矮凳“吱”地響了一聲。
穆罕默德·本·哈桑——帖木兒帳下最老資格的萬騎長，從德裡城一路砍到安卡拉，大半輩子的仗全是騎在馬上打的——猛地撐著刀鞘站了起來。
他臉上橫著一道從額角劈到下巴的舊刀疤，疤痕擰在一塊，讓整張臉看起來像一塊被燒裂的皮子。
“謊報——！”
第一個字剛衝出嗓子眼。
帖木兒的視線移過來了。
不快。
像蛇信子從暗處抽出來，慢悠悠地舔了一下。
穆罕默德的第二個字卡在喉嚨裡，跟被人掐住了似的。
他握著刀鞘的手抖了一下。
然後——一寸一寸，坐了回去。
矮凳又“吱”了一聲。
這回，再沒人出聲了。
阿裡·蘇丹的喉結滾了一下。
“敵軍陣亡——”
他咬了咬後槽牙。
“二百三十一。”
銅盆裡的水還在冒最後一絲白氣。
帖木兒的臉上什麼都沒有。
沒有暴怒。沒有震驚。
乾乾淨淨，什麼表情都沒有。
就像一張被風沙磨了六十年的石板——該裂的縫早裂完了，刻不出新痕。
他伸出左手。
手背上滿是舊傷疤，像乾裂的河床。
五根手指張開。合上。
張開。合上。
張開。合上。
阿裡·蘇丹心底一沉。
這個動作他見過。
上一次是二十年前。帖木兒拿下德裡那天夜裡，有人來報——他的次子在北線被叛軍割了首級。
也是這個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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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在壓火氣。
是在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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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鐵殼子。”
帖木兒開口了。
聲音乾得像砂紙蹭石板。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慢，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
“彎刀砍不穿。”
阿裡·蘇丹點頭。
“箭射不透。”
“是。”
“希臘火——燒不化。”
這一句沒人接。
連剛才還想炸刺兒的穆罕默德都死死閉著嘴，刀疤繃得發白。
整座金帳死一樣地安靜。
帖木兒拿起銅盆裡那支熄滅的箭。
翻了翻。
箭頭上的油脂泡散了，隻剩光禿禿的鐵質箭尖。
他用大拇指的指甲刮了刮箭尖。
粗糙。鍛打的紋路一道一道的，跟搓衣板似的。
然後從腰間拔出金刀。
刀刃貼上箭尖。
輕輕一劃——
鐵質箭尖表麵被削出一道亮白的印子。
輕飄飄的。跟切麵餅沒區別。
帖木兒把箭扔回銅盆。
“咚”一聲悶響。
“咱們的鐵——”
他低頭看了一眼金刀上沾的鐵屑。
“跟他們的鐵，不是一種東西。”
沒人敢吭聲。
帖木兒拄著金刀站起來。
右腿落地的時候歪了一下。他拿刀尖往地上一撐，穩住了。
一瘸一拐，走到帳壁上掛著的那張巨幅羊皮地圖前。
從君士坦丁堡到長安。
整條絲綢之路鋪在上麵。
城池用金漆點的，驛站用銀漆標的。
金刀尖端落在嘉峪關。
然後——
往東劃。
一寸。兩寸。
劃過酒泉。劃過張掖。劃過涼州。
一直劃到太原。
“鐵礦在這兒。”帖木兒的聲音不帶一絲起伏。
“冶煉也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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