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帖木兒軍中所有那些“不該出現在中亞”的鐵器圖紙、攻城器械藍圖，全出自此人之手。
科爾納羅走到地圖前。
看了一眼釘在羊皮上的金刀。
刀身入木三分，映著帳內昏黃的火光。
他微微揚了揚眉毛。
僅此而已。
路過帳壁右側時，他的手指不經意地拂過了一麵旗幟的下緣。
那是金帳汗國的雙頭鷹旗。
旗麵上一塊乾了二十年的暗褐色血漬，硬得像鐵片。
科爾納羅的指腹從那塊血漬上輕輕碾過去。
動作極輕。像在鑒賞一塊上好的熱那亞天鵝絨。
然後手指收回去。自然。隨意。
——阿裡·蘇丹看見了。
他的手無聲地按上了刀柄。
“大汗的判斷極為精準。”
科爾納羅開口了。波斯語說得比在場一半將領都流利。
“切斷補給線，是唯一正確的策略。”
帖木兒沒看他。
半張臉藏在虎皮椅的陰影裡，隻露出顴骨和下頜的輪廓。
“你給我的鐵製投石車——”
帖木兒的聲音從陰影裡漫出來，慢吞吞的，像老狼舔爪子。
“能砸穿他們的鐵殼子嗎？”
科爾納羅微微一笑。
嘴角弧度恰到好處。笑容得體，禮數周全。挑不出半分毛病。
“大汗，投石車是砸城牆用的。”
停了一拍。
不長。但剛好夠帳內所有人的心吊起來。
“要砸鐵殼子——您需要更大的東西。”
帖木兒的身子從虎皮椅的陰影裡緩緩前傾。
渾濁的老眼盯上了這個歐洲人。
“多大？”
科爾納羅的右手伸進長袍內側。
帳裡的氣息瞬間緊了一圈——阿裡·蘇丹的手已經攥死了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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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摸出來的不是武器。
是一隻銅管。
做工精致。跟帖木兒從沙哈魯那邊拿到的單筒望遠鏡幾乎一模一樣。
但銅管兩端各多了一個旋鈕。
這不是望遠鏡。
科爾納羅把銅管在手心裡轉了一圈。
沒打開。
又塞了回去。
“足夠大的話——”
他的笑容沒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們威尼斯共和國，可以提供圖紙。”
帖木兒盯了他五息。
那五息裡，阿裡·蘇丹的手一直沒離開刀柄。
“你要什麼？”
“大汗打穿嘉峪關之後——”
科爾納羅微微欠身。
歐洲宮廷式的彎腰禮。優雅、精確、不卑不亢。
“絲綢之路東段的獨家貿易權。”
停了一拍。
“僅此而已。”
帖木兒沒回答。
科爾納羅也沒等他回答的意思。
行了一個標準的威尼斯宮廷禮。
轉身。
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帳簾前，他的身子側了一下——讓開門口的銅火盆。
側身的那一瞬，他的目光從帳壁正中央那塊空位上掠過。
空位。
量好了的。
紅底金龍的尺寸。
科爾納羅的瞳孔微微一縮。
但腳步沒停。半拍都沒停。
帳簾落下。
風從縫隙裡鑽進來。
炭火被吹得矮了半截，又倔著勁慢慢躥回去。
帖木兒拄著金刀，目光穿過帳簾的縫隙。
盯著科爾納羅遠去的背影。
一息。兩息。三息。
“阿裡。”
“大汗。”
帖木兒的聲音像是從地底下翻上來的，沉得發悶。
“這個長毛蠻子笑的時候——”
他把金刀從地圖上拔出來。
刀尖帶著羊皮碎屑。
“眼睛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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