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踩著他父親近乎悲壯的政治遺產，為自己粉刷“仁君”的金身？
她豈能容他！
“你以為全盤否定你皇阿瑪的政策，便能贏得滿朝稱頌，青史留名？”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
“你會得到鋪天蓋地的讚美，不錯。
但背後呢？
那些精明如鬼的朝臣、宗親，天下的讀書人與那些被你皇阿瑪打壓下去的士大夫們……
他們會如何看待你？”
乾隆倏然色變。
“他們會看到一個心虛氣短、急於擺脫先帝陰影的新君，一個利用父親之死來為自己政治路線鋪路的投機者。
你的‘仁’，在他們眼中，不過是缺乏底氣的軟弱，是政治上的短視與虛偽！”
“夠了！”
乾隆終於低吼出聲，臉色由紅轉青，又變得慘白。
太後的話像最鋒利的匕首，將他最後的遮羞布撕得粉碎，露出內裡不堪的真實。
他再也無法忍受這種精神上的淩遲，猛地起身，連禮數都顧不全，幾乎是踉蹌著、逃也似的衝出了壽康宮。
回到養心殿，厚重的殿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外界，卻關不住滿腔翻騰的羞憤、鬱怒與無處發泄的暴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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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都給朕滾出去！”
乾隆一腳踹翻了近前的紫檀腳踏，對著聞聲上前伺候的吳書來等人厲聲咆哮。
宮人們連滾爬爬地退下，殿內瞬間死寂。
乾隆胸膛劇烈起伏，抓起案上一個鎮紙狠狠摜在地上，玉屑四濺。
他又接連砸了幾個筆筒、硯台，直到滿地狼藉，粗重的喘息才稍稍平複。
發泄過後，是無邊的疲憊與空洞。
他頹然坐倒在狼藉之中，龍袍沾了灰塵也渾然不覺。
太後那些錐心刺骨的話，一遍遍在腦海中回放。
“皇位得來太易……”
“與你皇阿瑪的兄弟無可比性……”
“你能嗎？”
“投機者……虛偽……”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尊嚴上。
但可悲的是，在最初的暴怒與難堪過去後，理智竟然在一點點認同這些話。
是的，他的繼位，比起皇阿瑪的九死一生，確實平順得近乎虛幻。
他的兄弟們大貓小貓兩三隻，也確實不成氣候。
而皇阿瑪麵對的爛攤子與雷霆手段……
他閉上眼睛，不得不承認，若易地而處，自己未必有那份魄力與堅韌。
更深層的恐懼來源於那夜景仁宮窗下聽到的秘密……
“血脈存疑”、“篡改遺詔”。
這讓他麵對太後時，總有一種先天不足的心虛。
他的權威，仿佛建立在流沙之上，而太後則是那個知曉流沙下所有空洞的人。
她反對釋放允禵，真的是為了維護皇阿瑪，還是為了……維護她與他共同守護的那個驚天秘密？
任何對先帝朝的翻案，是否都可能牽扯出更危險的線索？
這個念頭讓他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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