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處處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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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頹然坐倒在榻上，指尖深深嵌入紫檀木的雕花棱角，細微的痛楚勉強維係著他最後一絲清明。
殿內死寂，唯有更漏綿長，每一滴都砸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殺了她？
這個念頭像淬毒的藤蔓，又一次纏繞上來，帶來刹那血腥的快意，隨即是更深的冰寒。
他猛地閉上眼，仿佛能看見壽康宮那位端坐的身影，手中撚動的十八子泛著幽冷的光。
粘杆處……
先帝私下授予她的那股力量，究竟滲透到了何處？
他安插的人，幾次試圖接近邊緣，不是無聲消失，便是傳回些無關痛癢的消息。
她像一座深海下的冰山，露出水麵的威儀已令人窒息，水下究竟還有多龐大的體量與猙獰，他無從得知。
冒然動手？
不，他賭不起。
皇位之下那流沙般的秘密，經不起絲毫震蕩。
“做一個真正的帝王……”
他咀嚼著這句話，嘴角泛起苦澀。
真正的帝王，豈會如他這般，連施恩示仁都要看人臉色，連追念生母都隻能壓在心底？
太後今日的訓斥，字字句句，與其說是維護皇阿瑪，不如說是將他——愛新覺羅－弘曆，從裡到外否定得乾乾淨淨。
一股混雜著羞憤、不甘與強烈證明欲的火焰，在絕望的灰燼中猛然竄起。
就在此時，太後最後那幾句看似平淡，卻與之前淩厲風格迥異的話，清晰地回響在耳邊。
“……你若真想緩和你皇阿瑪朝局遺留的緊繃，未必非得從宗室舊案入手。
‘文字獄’牽連甚廣，其中冤屈者眾。
自此著手，既可彰顯新朝仁政，撫慰士林人心，又不至於動搖你皇阿瑪整飭吏治、充盈國本的根基。
分寸如何拿捏，皇帝，你自己思量。”
當時他被前麵的話刺得心神激蕩，這幾句幾乎是左耳進右耳出。
此刻冷靜下來，卻品出了截然不同的滋味。
這不像是一貫強硬的“懿旨”，更像是一種……指點？
甚至是一種默許下的試探？
文字獄。
乾隆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榻沿。
他當然知道這是大清一朝最受詬病、也最為讀書人恐懼的政令之一。
莊廷鑨明史案、戴名世南山集案……
一樁樁，一件件，血流成河，文網森嚴。
皇阿瑪借此鞏固思想，打壓異己，清掃潛在的“悖逆”，代價是無數家族破滅，天下士子噤若寒蟬。
這確實是先帝朝“嚴酷”的集中體現，也是他若想塑造“寬仁”形象，最現成、也最具象征意義的突破口。
太後的提議，精準地指向了這裡。
為什麼？
乾隆的眉頭緊緊鎖起。
太後維護皇阿瑪的心誌堅如鐵石，為何獨獨在“文字獄”上，似乎留了一道可以觸碰的縫隙？
是真的認為此事冤枉過多，有傷天和？
還是……這本身就是一個更深的陷阱？
他想起太後那句“分寸如何拿捏”。
分寸……
這意味著她並非主張全盤推翻。
是隻平反那些證據明顯荒誕、純屬構陷的案子？
還是適度為一些牽連過廣的舊案減刑、寬宥？
若他以此入手，天下讀書人會如何看待？
那些在皇阿瑪朝戰戰兢兢的官員們又會如何反應？
他們會如太後所說，將此視為新君仁德、政治清明的信號，從而歸心嗎？
還是會像太後警告的那樣，暗中嗤笑他怯懦投機，隻敢在相對“安全”的領域示好？
各種念頭在乾隆腦中激烈交鋒。
采納此議，像是順從了太後的“指引”，令他心有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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