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在壽康宮,或許正撚珠等待著。
而他,將在故紙堆的血腥氣與墨香中,開始書寫自己帝王生涯中,第一個真正獨立、卻也最危機四伏的篇章。
又是一次十五請安,殿內熏香嫋嫋,卻壓不住隱隱浮動的心思。
金玉妍依舊坐在最末的“嘉答應”位子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精細卻已不算頂新的蘇繡紋樣。
賞賜流水般進來,可最想要的位份,皇上那兒就像鐵桶一般,紋絲不動。
自被太後當眾點破“貢女”身份,她便似被剝了一層皮,往日那點因嬌媚與異域風情得來的特殊,成了最刺眼的標簽。
她不得不更深地蜷縮在皇後羽翼之下,連僅剩的臂助貞淑,也被杖殺在慎刑司。
她端起茶盞,借著氤氳的熱氣遮掩眼底的冷光。
再抬眼時,已換上慣有的嬌柔笑意,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滿殿的人都聽清。
“如今出了孝期,姐妹們穿戴一日鮮亮過一日,真真是滿殿芳華。
隻不知,這宮中哪位姐妹有福氣,能最先為皇上添個好消息,那才更是錦上添花呢。”
話音落下,殿內霎時一靜。
太後半年前便吩咐太醫院,每五日為妃嬪請一次平安脈。
明麵上是“調理身體,延育皇嗣”,這份對子嗣的殷切期盼,早已是後宮心照不宣的事。
此刻被金玉妍這般挑明,像火星濺入了乾燥的薪堆。
皇後唇邊的弧度淡了下去,目光如針般刺向金玉妍。
這個異族女子,心思從來就不安分。
即便讓她生下皇子又如何?
血脈一事,最是皇家忌諱。
蒙古嬪妃尚且難有高位,何況這李朝貢女所出?
不過是徒增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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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妍恍若未覺皇後目光中的警告與寒意,她輕歎一聲。
語氣愈發“懇切”道:“說來,咱們宮裡已有大阿哥這般穩重的長子,更有皇後娘娘所出的嫡皇子,福澤深厚。
隻是……嬪妾自李朝來,也曾聽聞,在中原皇室,新帝登基後所誕的第一位皇子,民間素有‘貴子’之說,寓意非凡,最是祥瑞。
也不知……咱們大清宮裡,是不是也有這樣的講究?”
“貴子”二字,如同投入靜潭的巨石。
所有竊竊私語瞬間停止,一道道或驚疑、或灼熱、或算計的目光,齊刷刷釘在金玉妍身上。
高位如慧妃高晞月,指尖微微收緊。
低位如婉常在陳婉茵,也忍不住偷眼去瞧皇後的臉色。
就連一直垂眸靜坐的如懿,長睫也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金玉妍頂著這無數目光,麵上適時地浮起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與忐忑,仿佛隻是無心之言。
她怯怯地看向皇後:“皇後娘娘,嬪妾見識淺薄,若說錯了什麼,還請娘娘恕罪。
這‘貴子’的說法……是真的麼?”
皇後心中冷笑更甚。
好個以退為進,裝傻充愣!
她將茶盞不輕不重地擱在案上,發出一聲清晰的脆響。
“皇上龍裔,天家血脈,哪一個不是尊貴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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