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餉支用的細則，璉兄弟可拿回去，細細看看。若有不明之處，改日可來府裡，問我便是。”
賈璉雙手接過，如獲至寶，緊緊抱在懷裡，語氣激動得都有些發顫：“謝王爺！謝王爺！晚輩必定仔細研讀，不敢有半分敷衍！”
一旁的寶玉，坐著早已不耐。他本就不喜這些官場應酬、祿蠹經濟，方才眾人隻顧著說些糧餉、實缺的話，他聽得頭都大了，隻盼著早些結束。此刻見那冊子遞來，賈璉那般激動，他忍不住瞥了一眼，見上麵密密麻麻，儘是數字條款，愈發心煩，忍不住輕咳一聲，低聲對賈政道：“老爺，那畫…可否讓侄兒細觀片刻？”
原來方才侍女奉茶時，已將賈府帶來的賀禮——一幅《五馬圖》展開，掛在了廳中屏風上。寶玉自進來，目光就沒離開過那幅畫，此刻實在按捺不住，才冒然開口。
賈政臉色一沉，厲聲喝道：“放肆！王爺正與你大伯、你兄長說話，豈容你隨意插嘴？沒有規矩！”
寶玉臉一白，連忙垂下頭，手指絞著衣帶，嘴角微微抿著，顯是不服氣，卻也不敢再說話，隻眼底掠過一絲委屈。
劉淵卻笑了，擺了擺手：“無妨無妨。世弟年紀尚小，性子純直，既然對書畫有興趣，看看何妨？”他示意寶玉，語氣溫和，“世弟請便吧。”
寶玉如蒙大赦，連忙起身，走到畫前，身子微微前傾，細細端詳起來。越看，眼中越有神采，嘴裡喃喃自語：“果然是李龍眠畫馬，名不虛傳…你瞧這匹棗騮馬，筋骨勁健，雙目有神，連鬃毛的紋路，都清清楚楚，倒像是下一刻，就要踏破畫卷，奔出來一般…”
他忽然轉頭，眼中閃著光亮，語氣急切，忘了禮數：“王爺，聽聞高昌王宮藏有中原古畫百餘幅？不知…可有王摩詰、李太白的真跡？”
賈政又要嗬斥，劉淵卻先擺了手，看向寶玉，語氣平和：“王右丞《江乾雪霽圖》、李太白《上陽台帖》，晚輩確曾見過。隻是…《江乾雪霽圖》在從高昌運回京師的途中，受潮損了右下角，如今已送內府監，讓匠人修複了。《上陽台帖》，經翰林院幾位學士鑒定，乃是宋人摹本，並非真跡。”
寶玉“啊”了一聲，臉上滿是惋惜，語氣悵然：“可惜了…若是真跡，該是何等風姿，何等氣韻，竟沒能見著。”
“世弟似乎…頗通書畫鑒賞？”劉淵問道，眼中帶著幾分讚許。
寶玉臉微微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卻又掩不住得意，低聲道：“也談不上通，隻是胡亂讀過些畫論、書論，瞧得多了，便也懂些皮毛。晚輩覺得，前人真跡，筆墨間自有精神氣韻，摹本縱然形似，終究少了那份魂，少了那份真切的意趣。”
這話倒是說得在行。劉淵頷首，緩緩道：“世弟說得不錯。我在高昌時，見過一幅尉遲乙僧的《天王送子圖》，雖是胡僧手筆，卻將中原線描與西域暈染之法，融會貫通，人物顧盼有神，衣帶輕揚，確是神品。”
“尉遲乙僧！”寶玉眼睛一下子亮了，語氣急切，“可是於闐國那位畫師？他的《降魔變》，我曾在書中見過記載，說他筆力勁健，如屈鐵盤絲，線條利落，氣韻生動，可惜從未見過真跡。”
“正是他。”劉淵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那幅《天王送子圖》，如今收在內府。寶玉若有興趣，改日我可請旨，將其借出，讓世弟細細觀賞。”
寶玉大喜過望，竟忘了禮數，脫口道：“當真？那太好了！”
“寶玉！”賈政厲聲打斷，臉色鐵青，“王爺麵前，怎可如此失態？還不快謝過王爺！”
寶玉悻悻住口，卻還是對著劉淵施了一禮，眼底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劉淵看在眼裡，端起茶盞，緩緩道：“書畫鑒賞，本就是雅事，不必太過拘謹。隻是世弟可知，尉遲乙僧為何能從於闐來到長安，將他的畫作，留在中原？”
寶玉一怔，茫然地搖了搖頭：“這…我倒是不知。”
“因為貞觀年間，大唐國力強盛，西域諸國紛紛歸附，遣子入朝，進貢方物。”劉淵聲音平靜，卻帶著幾分力量，“於闐王遣子入朝時，尉遲乙僧隨行，才得以將他的畫作，傳入長安。若無國勢強盛，商路暢通，這些文化交流，又從何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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