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鬨，隻剩一片沉鬱。
賈母歪在榻上，蓋著件石青緙絲軟墊，眉頭皺得緊緊的，手裡的佛珠轉得飛快，指尖都泛了白，臉上沒半點笑意。下頭站著賈赦、賈政，兩人臉色都難看至極，一個急得抓耳撓腮，一個愁得唉聲歎氣。賈璉垂手立在一旁，手裡還捧著那摞賬冊，額頭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連大氣都不敢出。
半晌，賈母才開口，聲音沉得像壓著雪，不帶半分暖意：“璉兒，你給老太太說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好端端的，怎麼就扯上京營的賬了？”
賈璉咽了口唾沫，嗓子乾得發疼，連忙躬身回話：“回老太太的話，是武威郡王…托孫兒查看京營的糧餉賬目，說是什麼要理清曆年的支用，好籌劃整頓京營的事，孫兒不敢推辭，便應下了。”
賈赦一聽，當即急得跳腳，指著賈璉的鼻子罵道：“你這孽障！那京營的賬是什麼好碰的？多少雙眼睛盯著呢！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就敢摻和進去？這不是自尋麻煩、引火燒身嗎？你是要把咱們賈家，往火坑裡推啊！”
賈政歎了口氣，語氣無奈，上前勸道：“大哥，休要動氣。璉兒也是身不由己，郡王親自開口吩咐，他一個晚輩，又怎敢不答應？若是推辭了，反倒落了郡王的不是，得罪了那位爺，咱們賈家才真的麻煩。”
“那也不能這般糊塗！”賈赦氣得手指發顫，還想再罵，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賴大匆匆跑進來，臉色比紙還白，“噗通”一聲差點跪下，聲音發顫道：“老太太，兩位老爺，不好了！外頭來了好幾撥人，都是鎮國公府、理國公府、齊國公府的管事，說一定要見璉二爺，攔都攔不住！”
榮慶堂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賈母撐著榻沿坐直身子，語氣冷硬，眼底滿是威嚴：“他們來尋璉兒，可說了是什麼事？”
“回老太太，”賴大的聲音越說越小，頭都快低到胸口了，“他們說…聽說璉二爺在查京營的賬，想來問問，賬裡頭有沒有他們家子弟的名冊，還想求璉二爺…幫著遞句話，別讓他們家子弟去邊關受苦。”
賈璉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最怕的事，還是發生了。
王熙鳳原本在屏風後站著，聽了這話，再也忍不住，掀簾子走了出來，手裡還捏著塊絹子，聲音又急又快，帶著幾分嗔怪：“我的祖宗！你這可真是捅了馬蜂窩了！京營裡吃空餉、占兵額的，哪家沒有？咱們府裡不也有幾個掛名的？你這一查，可不是把京城裡所有的勳貴都得罪光了？往後咱們賈家，在京裡可怎麼立足啊！”
“我…我不知道啊…”賈璉哭喪著臉，聲音都帶了哭腔，“王爺隻說讓我理賬，沒說會鬨出這麼大動靜，我哪裡知道他們會都尋到府上來啊…”
“王爺沒說，你就不會動腦子想想？”賈赦氣得吹胡子瞪眼，指著賈璉罵道，“京營裡的水有多深，你自小在京裡長大，會不知道？那些勳貴子弟，個個都是惹不起的主兒，你這一查，可不是把他們都得罪了？”
正吵得不可開交，外頭又傳來動靜。這次是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小跑著進來，躬身道：“老太太，兩位老爺，東府珍大爺來了，臉色難看得很，說有天大的急事找您，一刻也等不得了。”
“讓他進來。”賈母閉了閉眼，語氣裡滿是疲憊，揮了揮手，連多餘的話都懶得說。
賈珍大步闖進來，連禮都顧不上行，一頭紮到賈母榻前，臉上滿是急色，聲音都發顫：“老太太，救命啊！我家蓉兒在三千營掛著個虛銜，這要是真被派去邊關，那可就…那可就完了啊！蓉兒還年輕，哪裡經得起那般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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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沒說完，榮慶堂裡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愈發難看，連大氣都不敢出。
賈珍這話，像塊石頭砸進滾油裡，瞬間炸了鍋。賈赦急得來回踱步，賈政皺著眉唉聲歎氣，邢夫人站在賈赦身後，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憋了回去——她娘家侄子，也在京營掛著個閒職呢，若是真派去邊關，她也沒法向娘家交代。
王夫人下意識看向賈政，眼裡滿是慌亂，手足無措，連手裡的絹子都捏皺了。賈政卻盯著地上那摞賬冊，眼神發直，不知在想些什麼，半晌都沒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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