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諾現在是火冒三丈。
如果非要給這股火氣找一個源頭的話，那麼第一把火，是燒給她自己的。
她是一名軍人。
從十多歲進入軍校算起，她已經把自己人生的三分之一都交給了帝國的軍隊。
她當過騎士，當過團長，指揮過大大小小上百場戰鬥，研究過烏薩爾陸軍每一個主力集團軍的編製、裝備和指揮官的作戰習慣。
她自認為，這個世界上沒有幾個人比她更了解烏薩爾。
結果呢？
敵人當著她的麵，把一整支艦隊開到了帝國首都的頭頂上。
一整支艦隊啊。
不是說幾台機甲或者那種滲透小隊，那可是一整支由上百米長的巨艦組成的、能夠跨越一千二百公裡帝國腹地的空中艦隊。
這樣的東西，不可能憑空出現。
它需要船塢，需要工廠，需要數以萬計的工人，需要天文數字的鋼鐵和資源，需要數年甚至十幾年的建造周期。
這麼大的動靜。
帝國的情報網絡，事先竟然連一個字都沒有聽到。
她失職了。
參謀部失職了。
安全局失職了。
整個維克托尼亞帝國的軍隊，從上到下，每一個人，全都失職了。
他們坐在維多利安的會議室裡，為和談的條款爭論不休，為議會的席位勾心鬥角，為一場處刑調兵遣將、精心布局。
而敵人的戰艦，正在他們頭頂的雲層上方，不慌不忙地排開攻擊陣位。
這第二把火，是燒給命運的。
埃莉諾本以為，她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
她用幾天的時間，堵死了所有營救她的路。她安頓好了母親，保護好了艾琳，支走了帕薇拉，寫好了那封改了無數遍的信。
她把自己人生的賬本一頁一頁地合上，把每一筆債都標注了償還的方式，然後從容地、平靜地，走上了那十三級台階。
繩套都已經落在肩膀上了。
她連遺言都在心裡默念完了。
然後烏薩爾人來了。
用幾百門艦炮和一場從天而降的鋼鐵暴雨，把她精心籌備的死亡，砸得粉碎。
她這輩子布過很多局，也破過很多局。
但被人用這種方式攪局，還是第一次。
連去死都不讓人痛痛快快地死。
她甚至都不知道該把這筆賬算到誰的頭上。
至於第三把火……
第三把火，燒給眼下這場該死的戰鬥。
“鐺！”
指揮刀再一次撞上那柄鋼鐵大劍的側麵。
虎口傳來一陣劇烈的震痛，埃莉諾借著卸力的勢頭向側後方滑出兩步，肩膀擦著一堵燒得發燙的斷牆掠過。
她能感覺到手裡這柄刀正在哀鳴。
刀身上已經出現了三道細密的裂紋，刀柄的護手被震得變了形，整柄刀的重心從一開始就是錯的——頭輕腳重，裝飾性的配重球墜在柄尾，揮動起來的手感像是在掄一根燒火棍。
這是憲兵的指揮刀。
它這輩子被設計出來的全部使命，就是在閱兵式上反射陽光。
讓它去格擋機甲的巨劍，就好比讓一位宮廷樂師去拉動攻城弩的弦。
每擋一次，埃莉諾都在心裡估算它還能撐幾個回合。
樂觀估計，五次。
悲觀估計，下一次。
而她之所以還沒有連人帶刀被拍成一灘爛泥，全靠手上那枚戒指裡，正時斷時續地流淌過來的力量。
塔之道。
毀滅的力量。
帕薇拉的力量。
金色的共生之契連接著一千二百公裡外的那個孩子，將那種埃莉諾畢生都在躲避的、暗紅色的毀滅之力，一縷一縷地渡到她的身體裡。
可問題在於，它有點過於時斷時續了。
埃莉諾不知道是因為距離太遠，還是因為她自己根本不適配塔之道的，又或者是那個孩子此刻正處在什麼她不敢細想的狀態裡。
那股力量來的時候，指揮刀能蕩開數十噸的鋼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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