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悶。
是尖銳之物穿透血肉的聲音。埃莉諾這輩子在戰場上聽過成百上千次，熟悉得能分辨出穿透的是肩膀還是腹腔。
可這一次，這聲音不是從她身上發出來的。
它響在她的麵前。
近得就像響在她的懷裡。
緊接著，是第二個聲音。
“嗒。”
一滴血，落在了石板上。
那聲音很輕。
輕得不該被人聽見。
可在這一瞬間，整條巷子裡的火焰聲、風聲、遠處的炮聲，好像全都退開了，退得乾乾淨淨，退到了世界的邊緣之外，隻剩下這一聲。
“嗒。”
第二滴。
血珠砸在被烈焰烤得發白的石板上，濺開一小圈刺目的紅，邊緣幾乎立刻就被高溫燙出了一縷細小的白煙。
“嗒。嗒。”
第三滴。第四滴。
巴托洛梅烏斯男爵癱坐在巷口，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
他看見那道閃電般的攻擊刺出。
他看見血落下來。
他的喉嚨裡發出一聲破碎的、不成調的嗚咽。
晚了。
他喊晚了。
就差那麼半個字，就差那麼一瞬。
他這輩子第二次鼓起勇氣做的事情，就差了那麼半個字。
可是。
那個穿囚衣的身影，還站著。
站得筆直。
因為，那道足以貫穿鋼板的攻擊，根本沒有落到她的身上。
在她的身前，不知道什麼時候，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孩。
男爵先生不知道她是從哪裡來的。
沒有腳步聲，沒有破空聲，也沒有任何征兆。
前一個瞬間，那裡還隻有飛舞的灰燼和扭曲的熱浪。
後一個瞬間，她就在那裡了。
就好像她從一開始就站在那裡，站了很久很久，隻是全世界都恰好沒有看見。
女孩的個子不高，身形單薄，比那個囚衣女人還要矮上許多。
她滿頭的紅發。
那紅發亂糟糟的，被風吹得張揚開來，發絲間還掛著灰燼和草屑，仿佛是一路穿過了荒野、穿過了風、穿過了這整座燃燒的城市才趕到這裡。
在漫天的火光裡，那頭紅發燒得比周圍任何一簇火焰都要亮，亮得刺眼，仿佛巷子裡所有的火，都隻是它黯淡的倒影。
她的衣服是貴族少女的常見冬裝，大衣的邊緣已經變得殘破，還結著冰晶。
靴子磨穿了邊，濺滿了泥點，有舊的，有新的，層層疊疊，記錄著一段誰也不知道有多遠、有多急的路程。
一雙細瘦的小腿繃得筆直，釘在滿地的碎石上。
釘進去了似的。
她張開著雙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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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得那麼開，那麼用力，單薄的肩胛骨在衣料下繃出了棱角。
好像是一隻擋在什麼東西麵前的、護巢的鳥。
用一副根本擋不住任何東西的骨架，去擋這個世界上最鋒利的東西。
而那道由金屬節肢和肌腱絞成的閃電，從她的後背刺入，從她的胸口，穿了出來。
尖刺透體而過。
濕淋淋的尖端停在半空，還在微微地顫動，如同一條嘗到了血卻被扼住七寸的毒蛇。
它距離她身後那個女人的心口，隻剩不到一尺。
一尺。
在戰場上，這個距離短得可以忽略不計。
任何一份傷亡報告裡，都不會記錄一次差了一尺的攻擊。
但此時此刻，這不到一尺的距離，是用一整個單薄的身體填上的。
從後背，到胸口。
一寸一寸，皮肉、肋骨、肺葉，全部填了進去。
不多不少。
剛剛好。
就好像她在躍出來的那一瞬間，就已經算好了，算好了自己的身體有多厚，算好了要站在哪裡，才能讓這道閃電的儘頭，恰好停在夠不到那個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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