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說話。”
太輕了。
這孩子怎麼這麼輕。
是流了太多血嗎？是不是流了太多血？
埃莉諾把女孩抱在懷裡，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腦，另一隻手胡亂地按在她胸口那個可怕的傷口上，試圖堵住那不斷往外湧的血。
血從她的指縫裡鑽出來。
熱的。
一下一下地，還在往外冒。
她用了那麼大的力氣去按，可那些血就是不聽話，就是要往外流，流得她滿手都是，流得她整條手臂都是。
“別怕，別怕啊，我在這兒。”
她聽見自己在說話，語無倫次地說著，像個她這輩子最看不起的、慌了神的新兵。
“傷口……傷口我來處理，我處理過很多傷口，比這嚴重的都有，你別怕。”
她伸手去撕自己的囚衣，想扯一塊布條下來包紮，可那身粗劣的囚衣被烈火烤過，又硬又脆，她扯了兩下，手抖得根本使不上力。
她放棄了。
她把女孩抱得更緊了些，讓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止血，先止血……對，按住，一直按住就行……”
她的聲音在發抖。
帕薇拉在她懷裡，微微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已經有些渙散了，費力地聚焦，才找到埃莉諾的臉。
她笑了一下。
嘴角一動，就有血沫溢出來。
“埃莉……諾……”
“別說話！”
埃莉諾幾乎是吼出來的，隨即又慌忙壓低了聲音，仿佛怕嚇到她，“別說話，你別說話，保存體力，救援……救援馬上就到了。”
救援不會到。
她心裡有個冰冷的聲音在說。
這裡是燃燒的廢墟，方圓幾裡之內沒有一個帝國的軍醫，沒有一間完好的醫院，沒有任何人會來。
你是唯一的救援。
而你什麼都做不了。
“閉嘴。”埃莉諾低聲罵了一句，不知道是罵那個聲音，還是罵她自己。
她低下頭，額頭抵著女孩的額頭。
“不許死。”
她用上了當團長時的語氣，那種不容任何人違抗的、斬釘截鐵的語氣。
她這輩子下過無數道命令，每一道都被不折不扣地執行。
她說往東，就沒有人敢往西；她說死守，就沒有人敢後退半步。
“我命令你，給我活著。”
她的聲音已經不成樣子了。
“帕薇拉，我命令你，不許死。”
懷裡的孩子隻是又笑了笑，那笑容那麼虛弱，那麼淡，像是隨時都會隨著最後一口氣飄散掉。
不行。
不能這樣。
埃莉諾的腦子在瘋狂地轉，在她那本厚厚的、記滿了各種知識的檔案裡瘋狂地翻找。
急救。
戰場急救。
胸腔貫穿傷，氣胸，失血……
封閉傷口，保持呼吸道通暢，抬高……不對，這麼大的傷口，這麼深，這些全都沒用。
這些全都沒用。
她學過的一切，讀過的一切，那些換來了無數勳章的、淵博的知識，在這一刻，一樣都派不上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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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麵對那台不明型號的機甲時一樣。
她引以為傲的一切，在真正想要留住的東西麵前，一頁都用不上。
“不……”
埃莉諾的呼吸亂了。
她感覺到懷裡那個身體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地、不可逆轉地流失。
她感覺到那孩子的心跳，隔著自己的手掌，正在變得越來越慢，越來越輕。
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恐懼，冰冷的，粘稠的，從她的腳底一直爬到她的頭頂，攫住了她的整顆心臟。
她站在過絞刑架上。
她麵對過成千上萬的敵軍。
她把死亡當成一件可以從容規劃、從容赴約的事情。
她不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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