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眸望著那杯酒。
“婉婉不讓我飲酒。”他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回去帶了酒味,她聞見,不高興。”
崔明海聞言,也不勉強,笑著將酒壺挪開,另取一隻茶盞,斟了熱茶推過來。
“行,那便飲茶。”
他端起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口,語氣仍是閒閒的,仿佛當真隻是來敘舊的:
“賢婿平日裡……也是這般行動不便麼?”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楚墨柒膝上遮得嚴嚴實實的披風,聲音低了些,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看似關切實則審視的語氣:
“方才是嶽丈我失禮了。頭一回見,倒是有些……驚著了。”
楚墨柒沒接他的話。
他抬眼,直視崔明海,目光清淩淩的,像冬日結冰的湖水:
“你一口一個‘賢婿’。”
他頓了頓。
“我如何確定,你是我的嶽丈?”
崔明海怔了一下,隨即仰頭大笑。
崔明海笑著搖頭:“心眼這般多。婉婉跟了你,怕是要吃苦嘍!”
他笑夠了,放下手,語氣仍是輕鬆的,眼底卻有了一點認真:“誰吃力不討好,要假扮一個剛從大牢裡放出來的人?”
楚墨柒不為所動:“明日大赦。你今夜如何在此?”
崔明海收了笑。
他擱下茶盞,雙手攏在袖中,望著窗紙上映著的夜色,沉默片刻。
“老夫受冤入獄,三年有餘。”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不再是方才那種閒話家常的輕鬆,而是一種沉沉的、壓著許多東西的平靜。
“三年,安分守己,不曾生事。獄中待我不算苛待,也沒有定成死囚。”他轉回頭,看向楚墨柒,“如今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既已明發上諭,我崔明海的罪名已勾銷——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何妨?”
他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你若是不信——”他頓了頓,“明日婉婉見了我,你總該信了吧?”
楚墨柒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著麵前這個自稱嶽丈的男人。清瘦,儒雅,言語間帶著讀書人特有的從容,卻又隱隱透著一種他說不清的違和感。
但他知道,關於崔明海出獄這件事,自己手裡沒有任何可以質疑的證據。
他隻能把那份隱約的不安壓下去。
“嶽丈不妨有話直說。”楚墨柒放下茶盞,語氣淡而疏離。
崔明海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裡帶著某種近乎憐憫的了然,像在看著一個自欺欺人的人。
“老夫要帶婉婉回家。”
楚墨柒握著茶盞的手指,驟然收緊。
他抬眼,目光裡那點淡淡的疏離已化作刀鋒般的銳利。
崔明海卻笑了。
“婉婉是我的女兒。”他迎上楚墨柒的目光,語氣平和,卻字字清晰,“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夫入獄,秀秀和婉婉母女二人在家中備受苛待,生計無著,才被迫認下這門婚事。”
他頓了頓,直視楚墨柒。
“你楚家,難道要強買強賣不成?”
楚墨柒下頜繃緊,脊背不自覺地挺直。他幾乎是立刻反擊:
“兩家早有婚約在先。此事三媒六聘,明媒正娶,何來強買強賣?”
他頓了頓,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卻更沉、更重:
“況且……我與婉婉,兩情相悅。”
楚墨柒素來沉穩,喜怒不形於色,此刻那聲音裡卻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
兩情相悅……
他從未在外人麵前說過這樣的話。此刻對著崔婉的父親,他卻幾乎是脫口而出。
崔明海沒有立刻反駁,他隻是靜靜地看著楚墨柒。
“婉婉年紀還小,心智尚未成熟。這十幾年養在深閨,見過的外男,一隻手數得過來。”
他看向楚墨柒,目光平靜如水。
“你如何確定——她當真是心悅於你?”
楚墨柒的呼吸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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