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會
三月十七，夜。
蘭苑裡早早掌了燈。
楚墨柒出門前，把焉淮叫到跟前，聲音壓得很低：“若婉婉問起，就說我腿疼，已經歇下了，讓她不必過來。”
焉淮連連點頭，心裡卻直打鼓——公子這謊撒得，萬一夫人真跑來看呢？
楚墨柒交代完後，換了一身墨色錦袍，攏緊披風，便與焉秦從角門悄然離府。
馬車已經在門口候著了。
焉秦將他背上車時，楚墨柒感覺自己的腿比平時更沉。明明出門前讓焉淮用藥油揉了小半個時辰，那股從骨頭縫裡滲出的酸脹還是壓不住。
他靠在車壁上，無奈地伸手揉著膝蓋。
早知道，不該逞強不吃那枚舒絡丹。
隻是那藥服下後人會有些昏沉，他怕今夜萬一有事，腦子不夠清醒。
況且今夜要見的是崔明海，他那位素未謀麵的嶽丈。頭一回見麵，他不想在人家麵前昏昏沉沉，更不想讓對方看見自己這副需要靠藥吊著的狼狽相。
如今倒好，腿先不爭氣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隔著衣料仍能看出嶙峋輪廓的腿，忽然想——要是婉婉知道他這樣，又要掉眼淚了吧。
那小丫頭，連他咳一聲都要巴巴地湊過來問，是不是著涼了，要不要請大夫。
楚墨柒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自嘲。
馬車轆轆前行。
本朝雖無宵禁，但永昌帝駕崩未滿百日，新帝登基，國喪未除。街市遠比往日冷清，零星幾家店鋪還亮著燈，夥計倚在門邊打盹，不見幾個行人。
楚墨柒掀開一角車簾，望著窗外寂寥的夜色。
春風樓。
馬車停穩。
焉秦跳下車，先把輪椅搬下來放穩，再轉身將楚墨柒從車廂裡背出，小心翼翼安置在輪椅上。
楚墨柒理了理披風的下擺，將那兩條毫無知覺的腿遮嚴實。
焉秦將他推入，樓裡還有三五散客，隔著屏風吃酒閒話，笑聲隱隱約約。門口的小二迎上來，目光在楚墨柒身下的輪椅上打了個轉，堆起的笑容頓了一瞬，又迅速恢複。
“客官幾位？用點什麼？”
焉秦上前一步：“是否有人訂了雅間？”
小二聞言，眼睛一亮：“有有有！是一位自稱明先生的客人，訂了二樓雅間，天字號，已經候了多時了。”他殷勤地往樓梯方向一指，“您幾位這邊請——”
話音未落，他忽然頓住。
目光落在楚墨柒的輪椅上，又順著輪椅落在那延伸向上、窄而陡的木製樓梯上。
“您這……”小二欲言又止，臉上的笑意僵在那裡，尷尬地搓著手。
二樓。
楚墨柒垂眸，盯著自己膝蓋上的披風下擺。
他看過那封信。春風樓，二樓。
他看到了，卻沒有真正意識到那兩個字意味著什麼。
直到此刻，直到這小二為難的、欲言又止的目光，將他的處境清清楚楚地照了出來。
他上不去。
焉秦俯身，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壓著一股不平：“那崔明海……是不是在故意為難公子？”
故意……
楚墨柒沒有立刻答話。
他想起那封信上的落款——賢婿墨柒。筆力遒勁，收鋒利落，每一個轉折都透著讀書人的端方。
他想起崔婉。
提起父親時，她說爹爹待人最是和善，從不擺官架子，工部同僚都願意與他共事。
那是她心裡最好的人。
楚墨柒收回神思，麵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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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畢竟是我嶽丈。”他淡淡道，“背我上去吧。”
焉秦嘴唇翕動，似有話梗在喉頭。他看著自家公子平靜如水的側臉，終究把不平的話咽了回去。
他彎下腰，將楚墨柒穩穩背起。
楚墨柒的身體比三年前剛受傷時輕一些，焉秦背著他一級一級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極穩，生怕顛著背上的人。
楚墨柒伏在焉秦肩頭，垂著眼，看著那一級一級往後退去的台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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