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三月十八,大赦天下。
天剛蒙蒙亮,蘭苑就有了動靜。
崔婉起了個大早,自己翻出壓箱底的那身桃夭色妝花緞襖裙,讓巧橘替她梳了個精致的發髻髻,又挑了那支嫂嫂給的碧玉玲瓏簪插上。
她在銅鏡前照了又照,臉頰紅撲撲的,眼裡盛滿了壓不住的雀躍。
早點擺上來時,她幾乎是蹦著進的飯廳。
“阿柒!”她一落座就忍不住開口,聲音比平日脆上三分,“今日爹爹就能出獄啦!你說他是先回家看阿娘,還是會先來看我呀?阿娘身子不好,爹爹肯定要先回去看她……可是我也好想爹爹……”
她絮絮叨叨,像隻歡快的小雀,把碟子裡的小菜夾了又放、放了又夾,根本沒心思吃。
“嗯。”
楚墨柒垂著眼,將一勺粥送入口中。
他咽不下去。
粥是溫的,滑過喉嚨時卻好似生吞了砂礫,一路刮下去,墜在胃裡,沉甸甸的。
他隻是坐在那裡,聽崔婉嘰嘰喳喳地說著爹爹、阿娘、回家……
“阿柒?”
崔婉的聲音忽然停住了。
她歪著頭看他,眼裡那點雀躍慢慢染上擔憂:“你的臉色好難看呀……是不是不舒服?”
楚墨柒沒抬眼。
“吃你的。”
崔婉縮了縮脖子,“哦”了一聲,乖乖低頭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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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的眼睛還是忍不住往他臉上瞟。一下,兩下,還自以為藏得很好。
楚墨柒知道她在看,卻什麼也沒說。
巧橘幾乎是跑進來的。
“夫人!夫人!外麵來人了!說是崔主事,來看夫人了!”
輕輕的一聲,崔婉的湯勺落在碗裡。
她愣了一瞬,她提起裙擺就往外跑,發髻上那支碧玉玲瓏簪晃出一串細細的流光:“爹爹來了!”
楚墨柒望著那桃夭粉色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垂下眼,慢慢放下手中的勺子。
他轉著輪椅,跟了出去。
廊下春光明媚。
崔明海站在府門口,一身半舊的青衫,負手而立,神情平靜。
“爹爹——”
崔婉幾乎是撲過去的,到了近前又堪堪刹住腳,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福,聲音卻壓不住地發顫,帶著三分委屈、七分撒嬌:
“爹爹,你怎麼才來呀……”
崔明海低頭看著她,笑了笑。
“婉婉長高了。”他說,聲音溫和,“也變好看了。”
崔婉鼻子一酸,險些掉下淚來,卻硬生生憋回去,仰起臉,笑的很甜。
“當然啦!”她吸了吸鼻子,“我已經及笄了!”
崔婉習慣性地扭頭,很快就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楚墨柒的輪椅正停在廊下陰影裡。
“爹,這是我夫君!”
崔婉跑過去,親自推著輪椅上前,像獻寶似的,看向崔明海。
那眼裡的驕傲、歡喜、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春日最暖的那一束光,直直地照在楚墨柒身上。
他聽見自己的心在那一刻,裂開了一道細細的口子,隻是淡淡道:
“見過嶽丈。”
崔婉生怕崔明海不喜歡阿柒,又怕阿柒這副冷淡的模樣讓爹爹誤會。她看看崔明海,又看看楚墨柒,心裡有些不安。
她知道爹爹從前是個很和善的人,可三年牢獄,人總是會變的。她怕爹爹覺得阿柒腿不方便,不喜歡阿柒,怕爹爹覺得這樁婚事是楚家趁人之危,怕爹爹心裡有疙瘩。
她想讓崔明海知道,阿柒是一個很好的人,她在這裡過得很開心。
崔婉抿了抿嘴,忽然開口:
“爹爹,你以前還說過我呢!說我這種‘樹乾偏下’的人,碰不到樹枝上的郎君。”崔婉歪著頭,語氣俏皮,眼睛亮晶晶的,“可現在阿柒是我夫君啦!你看,一切皆有可能嘛!”
她說著,下意識往楚墨柒身邊靠了靠,像是在給他撐腰。
“阿柒很好的,”崔婉聲音放輕了些,卻更認真了,“爹爹,我在這裡沒有受半點委屈。”
這個傻瓜,他楚墨柒何時需要她替他說好話,護著他了?
楚墨柒別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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