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
崔婉走後，春雨便沒斷過。
淅淅瀝瀝，纏纏綿綿，簷角的雨滴從晨起到入夜，一聲一聲，敲得到處發黴。
這是婉婉離開的第十四天，半個月了……
楚墨柒沒有起身。
他已經這樣躺了快半個月。
焉淮每日端進來的早膳，擱在案上涼透了，又原樣端出去。午膳扒兩口，晚膳動一動筷，人肉眼可見地往下瘦。
焉秦掀開被角想替他按腿，手剛伸進去，楚墨柒便猛地掙紮，扭動上半身，帶著腿微微痙攣。
“別碰我！”
焉秦的手懸在半空，僵了半晌，默默收了回去。
腿不是不疼。
春雨下了幾日，他的腿就疼了幾日。不是那種能叫出聲的銳痛，是更深、更沉、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酸脹，像有人拿鈍刀一下一下刮著骨髓。
可他不想治。
不想吃藥，不想按摩，不想讓人碰他這副爛透了的皮囊。
他甚至開始近乎自虐地，壓榨這副身體最後那點可憐的功能。
能不換就不換。
能不起身就不起身。
他知道焉秦焉淮趁他睡著時偷偷替他清理過，他知道第二天身下是乾爽的。可他醒來後，便陰沉著臉，一言不發，而後變本加厲地耗著、熬著。
他想讓自己爛掉，就這樣爛掉好了，反正……婉婉也不會回來了。
大夫是焉秦和焉淮求來的。
老先生是京城有名的大夫，四年前就給楚墨柒看過腿。此番進門，掀開被角一看那兩條瘦脫了形的腿，又看了看他腰側、尾椎處那些因久臥潮濕而生出的紅疹和壓瘡，眉頭皺得不成樣子。
“公子，”老大夫放下被角，聲音沉沉的，“您這樣糟蹋身子，老夫就是華佗再世也無能為力。”
楚墨柒側躺在榻上，背對著他，沒有應聲。
老大夫歎了口氣，轉向焉秦焉淮，聲音壓低了些，卻仍是清清楚楚飄進楚墨柒耳朵裡：
“春季潮氣重，最忌久臥不動。公子的……貼身之物，更要勤換洗，不然悶久了……”
他思索一番，揀了個文雅些的詞兒：
“容易生瘡……”
生瘡？
這兩個字紮在楚墨柒心口。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冷：“送客。”
焉秦一愣：“公子……”
“我說送客！”楚墨柒手一鬆，身子立刻跌回平躺，他用手慢慢撐起身，轉過頭來，那雙眼底沒有半分溫度，隻有一片死寂的、被激怒後的戾氣，“日後誰再請大夫，來一個，趕一個。橫豎也是個廢人，請什麼大夫？浪費銀錢。”
老大夫搖著頭走了。
焉秦焉淮立在榻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出聲。
焉淮憋了半天，實在憋不住了。
“公子……”他的聲音怯怯的，帶著壓不住的焦急，“您要是再這樣下去，又得和上次一樣……光著屁股趴著了……”
楚墨柒的目光驟然掃過來，冷得像淬了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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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淮立刻閉嘴，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咬下來。
可他心裡急。
公子這是怎麼了？不讓人按腿，不讓人翻身，不讓人換洗，自己就這麼硬熬著、乾耗著。那褥瘡都起了，焉秦趁公子睡熟時偷偷上藥，公子醒來發覺，把整瓶藥砸在了地上。
他在跟自己倔什麼啊？
夫人是公子自己親手送走的。
他既舍得送，又何必這樣折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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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推開的時候，楚墨柒正側臥榻上，青絲散落，覆了滿麵。他聽見聲響，沒有回頭。
“出去！”
“是我！”
楚墨柒的脊背僵了一瞬，他撐著自己的身子，倏地抬眼。
那眼神帶著淩厲、戒備、還有一絲來不及藏起的狼狽。他幾乎是本能地扯過被角，將自己下半身嚴嚴實實裹緊。
“嫂嫂……”楚墨柒的聲音啞得厲害，“你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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