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
將軍府的大門轟然洞開。
門外，停著一輛掛著宮廷徽記的青帷馬車。四角懸掛的銅鈴在寒風中發出喑啞的聲響，仿佛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招魂鈴。
傳旨的李公公站在馬車旁，手裡甩著拂塵，一臉的不耐煩：
“沈氏，動作快些！若是誤了吉時，讓九殿下餓著了，你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寒風卷著雪沫，撲麵而來。
沈映月跨出了聽風苑的門檻。
她身上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素色鬥篷，那是管家臨時找來的，單薄得根本擋不住燕州的嚴寒。手裡隻拎著一個小小的包袱，裡麵除了一兩件換洗的衣物，便是那塊焦黑的肚兜殘片。
這就是她在將軍府待了數月，最後帶走的所有東西。
“映月……”
一道壓抑而沉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霍梟站在台階下。他依然穿著那身被酒氣浸透的常服，沒有穿大氅，任由雪花落滿肩頭。
他看著那個消瘦的背影，眼眶通紅，雙手死死地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似乎想上前，想拉住她，想再說點什麼“我會接你回來”之類的承諾。
可他的腳，卻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動。
鬆鶴堂的方向，霍老夫人的眼線正盯著這邊；
府門外，代表著皇權的李公公正虎視眈眈。
他不敢。
沈映月的腳步微微一頓。
她側過頭，目光冷淡地掃過了霍梟一眼。
那一眼，沒有怨恨，沒有留戀，甚至沒有一絲憤怒。
隻有一種極度的、生理性的惡心。
就像是看到了一塊發黴變質的肉，或者一攤爛泥。
曾幾何時，她以為這個男人是天，是地，是這亂世中唯一能依靠的參天大樹。
可如今看來，這哪裡是大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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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分明就是一根空心的朽木！
他擁有著足以撼動燕州的兵權，擁有著殺伐果斷的武力，卻在“孝道”和“世俗”麵前，活得像一條被抽了脊梁骨的癩皮狗。
他所謂的“深情”，不過是自我感動的笑話；他所謂的“無奈”，不過是權衡利弊後的懦弱。
多看他一眼，沈映月都覺得自己這雙剛被淚水洗過的眼睛，又要臟了。
她收回目光，甚至沒有對他行禮，也沒有說半個字。
她轉過身，挺直了那雖然帶著鞭傷、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挺拔的脊梁，迎著風雪，一步一步走向那輛未知的馬車。
“沈映月……”
霍梟看著她決絕的背影，心口劇痛，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抓一片她的衣角。
可抓到的，隻有滿手的虛空和冰冷的風雪。
“起駕——！！”
李公公尖細的嗓音響起。
沈映月踩著腳凳，登上了馬車。
在厚重的青帷落下的那一瞬間，她將那座巍峨氣派、卻吃人不吐骨頭的將軍府，徹底隔絕在了視線之外。
車輪滾滾，碾過積雪，發出沉悶的聲響。
馬車內，光線昏暗，隻有一股陳舊的熏香味道。
沈映月靠在冰冷的車壁上，背後的傷口因為顛簸而隱隱作痛，但她卻像是毫無知覺一般。
她緩緩閉上眼，雙手緊緊護在心口那塊肚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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