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探
烏衣巷。
那場梅雨，似乎是要把這江南的天都給哭塌了。
接連幾日，雨勢未歇。
沈記繡莊的生意，也像這天氣一樣，冷冷清清。
沈映月坐在櫃台後，手裡拿著一塊細軟的棉布，正低頭擦拭著那把青竹油紙傘。
傘已經乾透了。
竹製的傘柄被她擦得溫潤光亮，隱隱泛著一層包漿的色澤。
湊近了，還能聞到那上麵殘留的一股極淡的味道。
是桐油味。
還有……那若有似無的、乾淨的墨香。
那是屬於顧清河的味道。
“阿娘。”
暖暖趴在旁邊的小桌子上，手裡抓著一隻草編的螞蚱，晃來晃去。
“這把傘都乾了，咱們什麼時候還給顧先生呀？”
沈映月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不急。”
她淡淡地應了一聲，將傘收攏，規規矩矩地放在櫃台最顯眼的位置。
她的目光落在傘柄上，眼神卻有些遊離。
這幾日，她的心並不平靜。
那日在雨巷中，指尖相觸那一瞬的安心，不僅沒有讓她放下戒備，反而像是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更深的漣漪與……恐慌。
是的，恐慌。
她是死過一次的人。
是在男人堆裡摸爬滾打、受儘折磨，才從那吃人的皇宮裡逃出來的人。
她太了解男人了。
當初的謝蘭舟，那個溫潤如玉的侯府世子，一開始也是這般謙謙君子。
他會在她受罰時送來傷藥，會在她落淚時遞上手帕。
可後來呢？
他在那個雷雨夜，撕碎了所有的偽裝，把她變成了見不得光的禁臠。
還有蕭景珩。
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那個擁有天下的男人。
一開始，他也說要護她周全，說她是這宮裡唯一的解語花。
可後來呢？
他把她當成了權術的棋子，任由她在後宮的傾軋中遍體鱗傷，最後把她關在了靜心苑。
男人的好，往往都帶著劇毒的鉤子。
越是看起來無欲無求，越是表現得乾淨純粹，那鉤子往往就埋得越深，毒性也就越烈。
顧清河越是表現得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呆子，沈映月心底的那根刺，就紮得越深。
世上真有不偷腥的貓嗎？
真有見到美色而不動心的男人嗎？
沈映月不信。
她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臉上的麵紗。
雖然已經年過二十五，雖然生過孩子，雖然經曆了那麼多風霜磋磨。
但這張臉，依舊是禍水。
在這烏衣巷裡，她平日裡儘量素麵朝天，甚至故意把膚色塗暗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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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也總是帶著那一層麵紗，隻露出一雙眼睛。
可即便如此，依舊擋不住那些狂蜂浪蝶的覬覦。
隔壁鐵匠鋪的李大牛，每次見她眼神都發直。
巷口的張秀才，雖然滿口之乎者也，偷看她的眼神裡也藏著渾濁的欲念。
那個顧清河，是真的“怪”，還是在“裝”？
是真的社恐不敢看人，還是欲擒故縱的高明手段？
她必須弄清楚。
如果是裝的，那這個男人比謝蘭舟和蕭景珩還要可怕。
她必須立刻帶著暖暖搬走，哪怕再次流離失所，也在所不惜。
正想著。
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那是熟悉的木屐聲。
“噠、噠、噠。”
不急不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沈映月心頭一跳。
她抬起頭，透過朦朧的雨簾往外看去。
隻見顧清河撐著一把舊傘，懷裡依舊緊緊抱著幾本書，正從巷口走來。
他似乎剛從書鋪回來。
雨水打濕了他的衣擺，但他渾然不覺，隻顧著護著懷裡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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