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獨識你
端午將至。
五月初五未到，金陵城的街頭巷尾便已飄滿了粽葉的清香和雄黃酒的辛辣。
艾草掛上了門楣，五彩絲線纏上了孩童的手腕。
這是個熱鬨的節氣。
也是個讓人躁動的時節。
烏衣巷也不例外，家家戶戶都在忙著包粽子，淘米的淘米，洗葉的洗葉，井台邊全是婦人們的說笑聲。
唯獨鬆風書院的那位顧先生，依舊是個“閒人”。
不，確切地說，是個“忙著躲人”的閒人。
這幾日，顧清河的日子實在不太好過。
原因無他，隻因這位“芝蘭玉樹”的顧先生，被鎮上首富林員外家的千金給瞧上了。
那林小姐名喚林靜初，是個愛才的，也不知是在哪次詩會上遠遠瞧見了顧清河一眼，便驚為天人，從此芳心暗許，非君不嫁。
這不，一大早，那林家掛著彩綢的馬車就堵在了烏衣巷口。
氣派，張揚，正如林家在金陵城的財勢。
林小姐盛裝打扮，一身織金的紅裙，頭上插滿了珠翠，在一眾丫鬟婆子的簇擁下，如同驕傲的孔雀般，堵住了剛要出門去書鋪的顧清河。
“顧先生！”
林小姐嬌滴滴地喚了一聲，聲音甜得像是浸了蜜糖的糯米藕。
她手裡捧著一個精致的食盒，描金畫鳳，貴氣逼人。
“這是奴家親手包的五色粽子，裡頭放了瑤柱和鮑魚，特意送來給先生嘗嘗。”
此時。
沈映月正坐在繡莊門口的小板凳上，給暖暖編五彩繩。
五色的絲線在她指尖翻飛，很快便結成了一個精巧的“長命縷”。
隔壁王大娘磕著瓜子，湊過來看熱鬨，瓜子皮吐了一地。
“喲，這林小姐還真是癡情，這都第三回了吧？”
“俗話說，女追男，隔層紗。我看這顧先生啊，怕是難過美人關咯。”
沈映月聞言，並未接話，隻是抬起頭，透過那層薄薄的晨霧，看向不遠處的“戲台”。
隻見顧清河被一群鶯鶯燕燕圍在中間。
他整個人僵硬得像是一根木樁，或者說，像是一隻誤入狼群的綿羊。
他懷裡緊緊抱著幾本書，那是他的盾牌。
他的身子拚命往後縮，恨不得把自己貼到牆縫裡去，甚至恨不得自己能當場化作一陣青煙消失。
他低著頭，視線死死地盯著地麵。
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
對於一個患有嚴重臉盲症和社恐的人來說，這種場麵，無異於淩遲。
“多……多謝小姐好意。”
他的聲音發顫，語速極快，像是連珠炮一樣：
“在下……在下不吃甜食，也不吃鹹食，亦不吃鮑魚瑤柱，告辭！”
說完，他根本不管林小姐的臉色有多難看。
趁著林小姐愣神的功夫，他身形一矮，像是一條滑溜的泥鰍，從丫鬟們的縫隙裡“滋溜”一下鑽了出來。
然後，頭也不回地跑了。
那速度，比巷子裡的野狗搶食還要快上幾分。
“哎！先生！”
林小姐氣得直跺腳，頭上的珠翠亂顫。
“我是林靜初啊！上次在湖邊咱們見過的！你忘了嗎？！”
“顧郎！你怎麼能如此絕情！”
然而。
顧清河跑得比兔子還快，壓根沒聽見，或者說，假裝沒聽見。
轉眼間，那一抹月白色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處。
林小姐委屈得紅了眼眶，恨恨地把食盒塞給身後的丫鬟，轉身上了那輛華麗的馬車，揚長而去。
留下了一地的脂粉香氣，和街坊鄰居們的哄笑聲。
“噗嗤——”
沈映月也沒忍住，輕笑出了聲。
她手裡編了一半的五彩繩也停了下來。
她太清楚顧清河為什麼跑了。
不是因為清高，也不是因為絕情。
更不是因為什麼“不吃鮑魚瑤柱”。
而是因為……他壓根就不記得這位林小姐是誰。
別說見過一麵，就是見過十麵，隻要換身衣服，換個發髻，在他那個“臉盲”的世界裡，林小姐依然是個沒有任何特征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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