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糕
端午過後的金陵，暑氣漸漸上來。
知了開始在樹梢上沒完沒了地叫喚，那聲音透過茂密的枝葉，灑在烏衣巷的青石板上，似乎都帶著幾分燥熱。
沈記繡莊的後院裡，卻是一片清涼。
沈映月站在灶台前，腰間係著一條藍印花布的圍裙，正低頭忙碌著。
灶火燒得正旺，蒸籠裡冒著白色的熱氣，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甜絲絲的、帶著陳年花香的味道。
那是桂花蜜的香氣。
並非新鮮的桂花，而是去年秋天，她帶著暖暖在巷子口的桂花樹下一點點搖落，洗淨、晾乾，再一層桂花一層糖，封在瓷壇子裡醃漬了整整半年的糖桂花。
經過時間的沉澱，那股原本有些張揚的香氣變得醇厚而綿長，像是把整個秋天都鎖在了這小小的壇子裡。
沈映月揭開蒸籠蓋。
一陣濃鬱的香甜撲麵而來。
白如羊脂玉的糯米糕上，點綴著金黃色的桂花，晶瑩剔透，軟糯可愛。
“好香啊——”
暖暖趴在灶台邊，踮著腳尖，饞得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阿娘，熟了嗎？可以吃了嗎？”
沈映月笑著刮了刮她的鼻子，用筷子夾起一塊，吹了吹，遞到她嘴邊：
“小饞貓，小心燙。”
暖暖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燙得呼呼喘氣，卻舍不得吐出來，含糊不清地說道：
“好吃！甜！比張伯伯賣的糖葫蘆還甜！”
沈映月看著女兒滿足的笑臉，眼中滿是溫柔。
她將蒸好的桂花糕一塊塊夾出來，整齊地碼放在一個洗得乾乾淨淨的青花瓷盤裡。
一共十二塊。
每一塊都棱角分明，桂花分布均勻，宛如一件件精美的藝術品。
“暖暖。”
沈映月擦了擦手，柔聲喚道。
“把這個給隔壁顧先生送去。”
暖暖咽下最後一口糕，眨巴著大眼睛：
“為什麼要給顧先生送呀？是因為他上次借傘給我們嗎？”
“嗯。”
沈映月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個青花瓷盤上，神色有些恍惚。
不僅僅是因為那把傘。
更是因為那日在集市上，那隻緊緊抓住她衣袖的手。
還有那句“你身上有藥味，我很熟悉”。
這句話，像是一劑溫火，將她那顆在寒冰裡封凍了許久的心，煨出了一絲久違的暖意。
他說她身上的藥味是苦的。
那麼今日，她便送他一點甜的。
算是回禮，也算是……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意。
“去吧，就說是阿娘新做的，請先生嘗嘗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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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嘞！”
暖暖端起盤子，像個領了軍令的小士兵，蹦蹦跳跳地往隔壁跑去。
……
鬆風書院。
顧清河正坐在院中的石榴樹下看書。
初夏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他那身洗得發白的月白長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看得很專注。
直到院門被“篤篤篤”地敲響。
“顧先生！顧先生！”
清脆稚嫩的童聲傳來。
顧清河放下書，起身去開門。
門一開，就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個與其身形不太相符的大盤子。
因為盤子有些重，小丫頭的手有些微微發抖，但那張圓嘟嘟的小臉上卻滿是笑意。
顧清河的視線落在小女孩頭頂那兩個隨著動作晃動的小揪揪上。
這是沈娘子教他的認人法子。
紮兩個小揪揪的，是暖暖。
“暖暖？”
他試探著叫了一聲。
“哎！是我！”
暖暖笑嘻嘻地把盤子往高舉了舉：
“顧先生，這是我阿娘做的桂花糕！阿娘說，請先生嘗嘗鮮！”
一股濃鬱的甜香，隨著暖暖的動作，鑽入了顧清河的鼻端。
顧清河愣了一下。
他看著盤子裡那晶瑩剔透的桂花糕，又看了看麵前笑得像朵花兒一樣的暖暖。
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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