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眼神，他太熟悉了。
因為每當他在銅鏡前，努力想要看清自己的臉時，看到的也是同樣的眼神。
那是經曆過生死、看透了人心、在絕望中掙紮求生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沈月……”
顧清河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一個普通的繡娘，怎麼會有那樣一雙眼睛？
一個帶著孩子獨居的婦人，又怎會寫得出一手端正大氣的簪花小楷？
還有她送來的那幅重新繡過的《錦鯉戲水圖》。
那絕非普通市井婦人能有的胸襟與見識。
她懂那種被困在魚缸裡的窒息感，也懂那種渴望遊入江河的決絕。
她和他一樣。
都是這紅塵中，帶著麵具生活的“異類”。
都是有秘密的人。
“你……究竟是誰呢？”
顧清河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窗欞，心中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好奇。
這種好奇，對於生性涼薄、習慣了封閉內心的他來說，是極危險的，也是……極誘人的。
就在這時。
隔壁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動靜。
那是推窗的聲音。
顧清河微微一怔，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身形隱入窗邊的陰影中。
透過院牆上那幾叢繁茂的淩霄花，他隱約看到隔壁二樓的窗戶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白色中衣的身影，倚在窗邊。
月光灑在她的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清冷的銀輝。
她沒有點燈。
就那樣靜靜地站在窗前，仰頭看著天上的那輪殘月。
顧清河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他能感覺到，那一刻，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孤獨，濃烈得幾乎要化作實質，穿透牆垣，直擊他的心房。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
無人可說，無人能懂。
顧清河的心臟，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他忽然很想做點什麼。
鬼使神差地，他轉身回到案前，取過那把跟隨了他多年的古琴。
這把琴，曾陪他在大燕的深宮裡度過無數個不眠之夜。
“錚——”
琴弦撥動。
一聲清越的琴音，在寂靜的夜色中響起，瞬間打破了烏衣巷的沉寂。
隔壁窗前的那道身影，明顯微微一震，似乎在尋找聲音的來源。
顧清河沒有停。
他手指輕撫，一曲《平沙落雁》如流水般傾瀉而出。
琴聲蒼涼、遼闊，如秋風掃過蘆荻，如大雁掠過長空。
這是大燕皇室的秘曲，講的是流亡之苦，講的是思鄉之情，更講的是那份想要在天地間尋一處棲身之所的渴望。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聽懂。
他隻是想彈。
彈給這個同樣孤獨的鄰居聽，也彈給自己聽。
隔壁的窗前。
沈映月原本正因為夢到了以前在侯府和皇宮裡那些不堪的往事而心悸難眠，此刻聽到這突如其來的琴聲，整個人都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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