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非替身
江南，金陵，雪霽初晴。
積雪壓折了枯枝，發出“哢嚓”的脆響。
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卻照不進沈映月此刻陰鬱的心底。
沈記繡莊內，炭火依舊燒著，卻驅不散那一室的冷清。
沈映月坐在繡架前，手裡捏著針，已經半個時辰沒有落下一針了。
她的腦海裡，反反複複回蕩著顧清河昨夜高燒迷糊時的那句話：
“世人皆模糊，唯有你是清晰的。”
這句話，初聽時是感動，是震撼。
可隨著晨光亮起，理智回籠，這句話卻像是一根淬了毒的刺，狠狠地紮進了她最敏感、最脆弱的那根神經裡。
清晰？
怎麼可能清晰？
他明明親口承認過，他患有嚴重的臉盲症，在他眼裡，她和路邊的柳樹、茶杯沒有任何區別。
既然如此，他為什麼會說她“清晰”？
除非……
他看到的，根本不是她。
而是在那個高燒的夢魘裡，他透過她的輪廓，看到了另一個人。
一個刻在他骨血裡、即使患了臉盲症也無法忘懷的人。
沈映月的手指猛地收緊，針尖刺破了指腹，滲出一顆殷紅的血珠。
替身。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在割鋸著她的心臟。
她以為顧清河是不同的。
以為這個“瞎子”看不到她的皮囊，就會看到真正的她。
可原來……
連他也一樣嗎？
“嗬……”
沈映月低低地笑了一聲，眼眶卻紅得厲害。
她覺得自己真是可笑至極。
竟然因為幾塊桂花糕，因為一本書，因為一次雪夜的相守，就妄想在這紅塵中求得一份“唯一”。
沈映月，你還沒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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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哪有什麼唯一。
不過都是鏡花水月，自欺欺人罷了。
……
午後。
隔壁的院門被推開了。
顧清河披著一件厚厚的灰色大氅，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看起來好了許多。
他手裡提著昨夜沈映月落在他那裡的防風燈，還有那個盛薑棗茶的空罐子，緩步走到了繡莊門口。
他在門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給自己打氣。
昨夜的事，他記得大半。
記得她的手很暖，記得她守了他一夜，也記得……自己似乎說了些心裡話。
雖然有些羞恥，但他並不後悔。
“沈娘子。”
他輕輕叩響了門框，聲音裡帶著一絲大病初愈後的沙啞，卻掩不住其中的期待與溫軟。
屋內，沈映月沒有動。
她背對著門口，正在整理貨架上的布匹。
“進來吧。”
她的聲音很冷。
冷得像是這屋簷下掛著的冰棱，沒有一絲溫度。
顧清河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臉上的笑意僵住了，有些忐忑地走了進去。
“沈娘子，昨夜……多謝救命之恩。”
他將東西放在櫃台上，想要去看她的臉，卻隻能看到一個冷漠的背影。
“顧先生客氣了。”
沈映月依舊沒有回頭，手上的動作不停，甚至有些粗暴地將一匹綢緞塞進了架子裡：
“遠親不如近鄰，舉手之勞罷了。若是換了旁人，哪怕是路邊的乞丐，我也會救的。”
這話裡的疏離與刺，紮得顧清河心中一痛。
“沈娘子……你還在生氣？”
他以為是昨夜自己抓著她的手不放，冒犯了她。
“在下昨夜燒糊塗了，若有孟浪之處，還請娘子責罰，在下絕無輕薄之意……”
“孟浪？”
沈映月終於轉過身來。
她看著顧清河，眼神裡充滿了審視、失望，還有一絲深深的恐懼。
“顧先生，昨夜你拉著我的手，喊著讓我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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