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角色
冬去春來。
積雪消融，屋簷下的冰棱化作了春水，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石板上，敲醒了沉睡一冬的嫩芽。
烏衣巷裡的日子，像是被這一江春水泡軟了，變得溫吞而從容。
每日清晨，巷子裡總會出現一道固定的風景。
鬆風書院的大門會在辰時準點打開。
一身青衫、洗得發白卻一塵不染的顧清河，手裡拿著兩個熱騰騰的烤紅薯，或者是一包剛出籠的肉包子，靜靜地站在沈記繡莊的門口。
他在等暖暖。
自從那個雪夜之後，兩家的關係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雖然沒有明說，也沒有什麼媒妁之言，但街坊鄰居們都心照不宣地發現，那位平日裡見了人都要繞道走的顧先生，成了沈家大姐兒的“專屬先生”。
暖暖到了啟蒙的年紀。
本來沈映月是打算送她去城南的私塾，但顧清河知道後，隻是默默地送來了一套嶄新的筆墨紙硯，然後低著頭，對著沈映月的鞋尖說了一句：
“去別處，我不放心。我教她。”
就這麼一句話，暖暖便成了鬆風書院裡年紀最小、也是唯一的那個女學生。
“吱呀——”
繡莊的門開了。
背著小書包的暖暖像隻歡快的小麻雀一樣衝了出來。
“顧先生早！”
顧清河聽到聲音，原本有些緊繃的肩膀瞬間鬆弛下來。
他雖然看不清暖暖的臉，但他認得她頭上那兩個隨著跑動一顫一顫的小揪揪，也認得她身上那股好聞的奶香味。
“慢點。”
他蹲下身，動作熟練地將手裡的早點遞過去，又伸出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跑亂的衣領。
那雙手修長有力，指節分明，平日裡握的是筆杆，掌的是天下風雲（雖然如今隻是隱居），此刻卻極其溫柔地給一個小丫頭係著鬥篷的帶子。
“書包重不重？”他問。
“不重！阿娘說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
暖暖挺著小胸脯，一臉驕傲。
顧清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站起身，自然而然地伸出一隻手。
暖暖也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的小手塞進他寬大的掌心裡。
一大一小，手牽著手，朝著隔壁的書院走去。
沈映月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針線笸籮，看著那兩道背影。
晨光灑在他們身上，給他們鍍上了一層金邊。
顧清河走得很慢，刻意配合著暖暖的步子。
他依舊不看路人，隻盯著腳下的路，但他會極其敏銳地在有水坑或者台階的地方，手上微微用力，帶著暖暖避開。
那種小心翼翼的嗬護，不像是個並未成婚的教書先生。
倒像是……一個父親。
父親。
這個詞在沈映月的腦海裡閃過，讓她的心猛地刺痛了一下。
暖暖是個命苦的孩子。
她剛出生滿月，親生父親就染病過世了。
那時的沈映月連眼淚都還沒流乾，就被婆家那些人罵作“掃把星”、“克夫命”。
靈堂還沒撤，婆家就為了霸占房產和田地，將她們孤兒寡母趕了出來。
那是一個大雪天，她抱著還在繈褓中嗷嗷待哺的暖暖，身無分文，流落街頭。
來到這烏衣巷後，沈映月獨自一人帶著女兒討生活。
每當有好事者問起孩子的父親，她總是淡淡地回一句：“早死了。”
可即便如此，這世道對孤兒寡母依舊是苛刻的。
……
書院內。
顧清河的教學方式很獨特。
他不像其他老夫子那樣，讓孩子死記硬背《三字經》或者《千字文》。
他帶著暖暖在院子裡認草木。
“這是石榴，那是臘梅。”
他指著院角的一株枯草，聲音清潤：
“這是‘忍冬’，即使在寒冬臘月，它也不會枯死。暖暖，你要記住，人也要像這忍冬一樣，無論環境多惡劣，都要努力活著。”
暖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拿著小樹枝在地上比劃：
“先生，‘忍’字怎麼寫？”
顧清河握住她的小手，在沙盤上一筆一劃地寫下那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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