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園居的書房，燈火常常亮至深夜。胤祿埋首於越來越繁雜的賬冊與他自己繪製的各種比對圖表之中，眉頭緊鎖的時間越來越長。燭光映照下，他的側臉線條顯得越發清晰，也透出一種消耗心力的疲憊。郭絡羅氏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她了解他的性子，既然領了差事，必會全力以赴。那些賬冊數字間的詭異“平滑”，那黃梨木尺寸的微小差異，如同附骨之疽，纏住了他的心神。她知道他在下一盤需要極大耐心和細心的棋，對手是盤踞多年、早已將規則玩弄於股掌之間的龐大體係。這種對抗，不見硝煙，卻最是耗神。
這日清晨，胤祿又是天未亮透便起身，在院中緩緩踱步，看似舒展筋骨，眼神卻依舊凝望著遠處宮牆外的山巒輪廓，顯然思緒仍沉浸在那些數字迷宮裡。早膳也隻是匆匆用了些，便又要回到書房。
郭絡羅氏心中輕輕嘆了口氣。她走上前，接過丫鬟手中的薄披風，為他披在肩上：“爺，清晨風涼，仔細些。”
胤祿回過神，對她笑了笑，拍拍她的手：“無妨。今日還得再看看那些‘餘料處置’的章程，淩普昨日送來的，寫得倒是周全。”
“再周全的章程，也要人來執行。”郭絡羅氏柔聲道，為他理了理衣襟，“爺這般日夜耗神，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查賬是大事，可也不能不喘口氣。您看您，眼底都有些青了。”
胤祿下意識摸了摸眼下，苦笑：“心裡有事，便睡不踏實。”
郭絡羅氏沉默片刻，似在斟酌，然後擡眼望了望碧藍如洗的天空，聲音輕快了些：“爺，您看今日天氣多好。雲淡風輕的，在屋裡悶著，豈不是辜負了這塞外難得的晴朗？妾身……在屋裡也待得有些悶了，想起那日與爺在燕山騎馬的情形，心裡便癢癢的。這熱河地界，想來草原山林更為開闊。不如……今日暫且放下那些冊子，陪妾身出去騎騎馬，散散心，好不好？”
她的話語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嚮往與嬌懇，眼神清澈地望著他，彷彿真的隻是自己貪玩，又體恤他辛苦，想拉他一同放鬆。
胤祿看著她。她今日穿著一身淺杏色家常旗袍，鬢邊隻簪了朵小小的絨花，素凈溫婉。眼中那抹期待是真的，但更深處的關切與憂慮，他也讀懂了。連日殫精竭慮，他確實感到精神緊繃，思路也似乎遇到了瓶頸。或許，暫時跳脫出這堆數字和宮牆，讓塞外的風吹一吹，真的能讓頭腦清醒些。
他心頭一軟，伸手拂開她頰邊一絲被晨風吹亂的頭髮：“也好。整日對著賬冊，頭也昏了。出去走走，換換心境。隻是……”他看了一眼書房方向，“淩普那邊……”
“爺就說是妾身悶了，想出去看看塞外風光，央著爺陪同的。”郭絡羅氏立刻介麵，眼中閃過一絲慧黠，“淩總管總不好攔著福晉散心吧？咱們也不走遠，就在行宮附近許可的範圍內，有侍衛跟著，無礙的。”
胤祿被她這略帶調皮的模樣逗得一笑，多日來的沉鬱似乎散開些許：“好，依你。就當是陪你散心。”他揚聲喚道，“趙昌！”
趙昌應聲而入。
“去稟報淩總管一聲，就說福晉想在附近騎馬走走，看看風景，我陪同前往。讓他準備幾匹溫馴的好馬，派一隊妥當侍衛跟著。我們不出遠門，就在行宮周邊許可的山林草甸轉轉，午前便回。”
“嗻！”趙昌領命而去。
淩普很快親自過來，聽聞隻是福晉想散心，阿哥陪同，果然並未多言，立刻安排下去。他特意挑選了幾匹性格最是平穩的良駒，其中一匹渾身雪白、僅四蹄烏黑的母馬格外神駿溫順，指給郭絡羅氏。侍衛也選了騎術精湛、熟悉地形的十人小隊，由隊長塔克圖帶領。
回到房中更衣。郭絡羅氏換上那身緋紅色騎裝，將長發編成一條粗辮。胤祿則是一身石青色行服，利落挺拔。兩人相視一笑，竟都有種暫時拋開重負、如釋重負的輕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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