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胤祿已然起身。一夜安眠，加之昨日縱馬塞外的暢快滌盪，精神明顯見好，眼底那抹因思慮過甚而生的青痕也淡去不少。他立在芳園居書房的窗前，望著庭院中沾染晨露的花木，心思卻已不在那些具體的賬冊數字上。
淩普的防禦，堪稱滴水不漏。行宮內部的賬目、物料流轉、餘料處置，都已形成一套嚴密且“合規”的閉環。想要從內部直接找到確鑿的、能一舉擊穿其防線的破綻，短期內幾無可能。硬碰硬，隻會打草驚蛇，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吹毛求疵”、“擾亂成例”。昨日郭絡羅氏那句“天地之大”，以及自己射獐時心無旁騖的體驗，讓他意識到，有時候，正麵強攻不下，便需側翼迂迴，甚至從更遠、更基礎的地方尋找支點。
早膳時，他對郭絡羅氏道：“今日，我想去熱河街市走走。”
郭絡羅氏聞言，略感意外：“街市？爺是想……”
“體察民情，了解地方風物，順便也看看，供給行宮的諸多物料，在這熱河當地，是如何流通、作價的。”胤祿語氣平和，彷彿真的隻是一個皇子對地方經濟的尋常興趣，“總在宮牆之內看賬冊，不過是紙上談兵。出去看看實物如何交易，價格幾何，或許對理解賬目上的數字更有助益。再者，”他頓了頓，“汗阿瑪常教導要知曉民間疾苦，我既到此，也該看看。”
這個理由光明正大，淩普難以阻攔。果然，當胤祿提出想“便裝簡從，往熱河街市體察一番”時，淩普隻是稍作遲疑，便躬身應下：“阿哥體恤下情，實乃地方之福。隻是熱河雖為行宮所在，街市上亦不免龍蛇混雜。奴才這就安排妥當人手，明裡暗裡護衛周全，再派兩個熟悉本地情形的筆帖式隨行指引，可好？”
“有勞淩總管安排。”胤祿點頭，“人不必多，但要精幹。我也不過是隨意看看，不必驚動地方。”
一個時辰後，胤祿已換上一身尋常富家公子打扮的寶藍色綢袍，外罩一件青色馬褂，頭戴瓜皮小帽，手中一柄素麵摺扇。郭絡羅氏則是一身藕荷色衣裙，戴著帷帽，扮作內眷。隨行除了趙昌和兩名心腹侍衛，還有淩普派來的兩名筆帖式，一個姓錢，三十來歲，麵目精明；一個姓孫，年紀稍長，看上去更穩重些。暗處，自然還有淩普安排的護衛眼線。
熱河街市離行宮不遠，位於武烈河西岸一片相對平坦的地帶。因皇帝常來，王公大臣隨行眾多，加上常年有內務府採辦、營造司工役駐紮，此地竟也發展得頗為繁華，商鋪鱗次櫛比，人流往來不息，雖不及京城喧嚷，卻別有一種邊塞商埠的勃勃生氣。
踏入街市，各種聲浪撲麵而來。吆喝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車馬粼粼聲、鐵匠鋪叮噹聲……交織成一片鮮活的市井交響。街道兩旁，店鋪種類繁多：綢緞莊、皮貨行、山貨鋪、葯肆、茶樓、飯館、鐵匠木工作坊，甚至還有一兩處掛著“蘇式糕點”、“江南醬菜”招牌的南貨店，顯然是隨著皇家需求遷徙而來的商戶。
胤祿看似閑庭信步，目光卻敏銳地掃過沿途商鋪的招牌與陳列。他尤其留意那些可能與行宮供應相關的店鋪：專營各類木材的“吉盛木行”，售賣磚瓦灰砂的“永順建材”，經營南北雜貨、顯然也承接宮府採買的“廣源號”，以及幾家規模不小的皮貨莊和山貨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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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筆帖式，”胤祿在一家生意興隆的皮貨莊前停下，狀似隨意地問道，“這熱河皮貨，品質比之張家口如何？價格又如何？”
錢筆帖式忙上前一步，恭敬答道：“回爺的話，熱河皮貨多來自蒙古草原及關外山林，種類不及張家口齊全，但上等的貂皮、狐皮、羔羊皮，品質亦是極佳。價格嘛，因靠近行宮，需求穩定，較之張家口或許還略高些許，尤其是品相好、尺寸大的特選皮張，往往被行宮或隨駕的王公大臣們提前預定。”
胤祿點點頭，走進店內。掌櫃見來人氣度不凡，又有官麵上的人陪同，分外熱情，將各種皮料一一展示介紹。胤祿隨手撫摸一張標價不菲的紫貂皮，問道：“這樣的皮子，若是行宮採辦，一次要個幾十上百張，價格可還能商量？”
掌櫃賠笑道：“貴客說笑了。行宮採辦，那是內務府和營造司老爺們的事，有專門的皇商承辦，小的們這些尋常店鋪，哪裡夠得上資格。便是有些零碎補充或急用，也是宮裡的採辦老爺們來挑，價格……自然是有定例的。”他說話謹慎，眼睛卻悄悄瞟了一眼錢筆帖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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