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阿靈阿的一番對話，像一塊沉重的石頭，投入胤祿本就紛亂的心湖，激起層層不安的漣漪。他獨自在宮道上緩步而行，八月的熱河，午後陽光依舊毒辣，炙烤著殿宇的金頂和腳下的石闆，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近乎凝滯的悶熱。他下意識地摸了一把後頸，觸手是微潮的髮根和光滑的辮子，這熟悉的觸感時刻提醒著他的身份與處境。
阿靈阿透露的線索，指向一個可能存在的、係統性的貪腐甚至滅口事件。淩普的嫌疑在無形中又增加了一重。但這線索來得太巧，太“及時”，恰在他因嫡福晉有孕、回京被拒、心神不寧之際，由一個立場微妙的人“無意”間透露。是陷阱，還是真的線索？胤祿一時難以分辨。
更讓他心緒不寧的，是康熙的態度。汗阿瑪將他摁在熱河，絕不僅僅是為了那些修繕瑣事，甚至不單是為了內務府的賬目。那句“把朕讓你看的事，看清楚了”，範圍遠比這些更廣、更深。他究竟身處一個怎樣的棋局之中？執棋者是汗阿瑪，那對弈的各方，又都是誰？
他想起永佑寺那枚玉佩，想起廢太子胤礽如今還活在鹹安宮，想起八哥對蒙古王公、對理藩院事務異乎尋常的關注，想起四哥那句關於冰鑒的提醒……無數碎片在腦海中碰撞、組合，又碎裂開，無法拚湊出一個完整的圖景，卻散發著越來越濃的危險氣息。
不知不覺，腳步已將他帶到了行宮外圍相對僻靜的“試馬埭”附近。這裡是平日侍衛、蒙古勇士練習騎射的場所，此刻烈日當頭，場上空無一人，隻有遠處的樹林裡傳來陣陣嘶啞的蟬鳴。空曠的場地在熾白陽光下顯得有些晃眼，胤祿正想尋個陰涼處略站一站，整理思緒，卻瞥見場地另一頭的樹蔭下，立著兩個人影。
定睛一看，竟是四阿哥胤禛和十四阿哥胤禵。兩人似乎正在說話，距離不遠不近。胤禛依舊是那副沉靜的模樣，負手而立，目光望著遠處的山巒。胤禵則顯得稍有些激動，比劃著手勢，聲音隱隱約約隨風飄來些許，聽不真切，但語調頗高。
胤祿下意識地停下腳步，隱在一處拴馬樁的陰影後。他並非有意窺探，隻是此刻心神煩亂，不欲與兄長們再多寒暄，尤其是不知四哥與十四弟為何會單獨在此處交談。
然而，接下來的片段，卻讓他心頭猛地一跳。
隻見胤禵似乎說了句什麼，胤禛緩緩轉過頭，側臉線條在樹影下顯得格外冷硬。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因順風，斷斷續續飄來幾個字：“……莽撞……時機未到……汗阿瑪最忌……”
胤禵聽了，聲音陡然又高了些，帶著少年人不服氣的倔強：“……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有些事，不爭，便永遠沒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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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爭，也要看怎麼爭。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現在該碰，也不是你能碰的。”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管好你該管的事。其他的，多看，少說，更少做。”
這話裡透出的意味，讓暗處的胤祿背脊發涼。四哥口中的“有些人，有些事”，指的是什麼？是內務府的淩普？是八哥一黨的動作？還是……與廢太子有關的暗流？而十四弟想“爭”的，又是什麼？
他看見胤禵握緊了拳頭，胸膛起伏了幾下，最終像是強行壓下了情緒，悶聲道：“弟弟知道了。” 但那份不甘，幾乎寫在臉上。
胤禛不再多言，隻擡手拍了拍胤禵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隨即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步履沉穩地離去。胤禵獨自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狠狠踢了一腳地上的石子，也掉頭走了。
樹蔭下恢復了空寂，隻有蟬鳴依舊。胤祿從陰影後走出，望著兩人消失的方向，心頭疑竇叢生。四哥與十四弟，素日裡來往並不算特別密切，今日這番對話，透著一股不尋常。十四弟年輕氣盛，有爭強好勝之心不奇怪，但四哥那般明確的警告和製止，顯然他們所談之事非同小可，且極可能觸犯康熙的忌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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