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阿哥胤禩被圈禁的那天，京城落了一場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篩子篩下來的麵粉。天色灰濛濛的，從早到晚沒有開過臉。胤祿站在府門口，看著那輛青帷馬車從街角駛過——那是押送八哥去宗人府的囚車，外麵看不出是囚車，裡麵坐著的卻是曾經權傾朝野的“賢王”。
馬車走得很慢，車輪碾過青石闆路，發出沉悶的軲轆聲。沿街的店鋪早早關了門，百姓們躲在屋裡，透過窗縫偷偷張望。沒有人敢出聲，整條街安靜得像墳墓。
胤祿看著馬車消失在雨幕裡，忽然想起幾年前第一次見到八哥時的情景。那時他剛穿越過來不久，在乾清宮外候著，八哥從裡麵出來，溫文爾雅地沖他笑了笑，說了句“十六弟好”。那笑容春風般和煦，讓他這個初來乍到的穿越者，竟生出幾分親近之意。
如今想來，那笑容背後，藏著多少算計，多少殺機？
“爺，回屋吧。”明佩撐著傘走過來，“雨涼。”
胤祿點點頭，轉身進門。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馬車已經看不見了，隻有雨霧籠罩著空蕩蕩的街道。
他忽然想起孫福臨死前的眼神，想起南下途中見過的那些餓死的農戶，想起吃了黴糧拉肚子的士兵，想起孫文傑在街頭賣字畫的背影。那些人的命，和八哥的命，哪個更重？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這一切終於有了一個結果。
雖然不是他想要的結果，但至少，是個結果。
三月十八，康熙從熱河回京。
鑾駕進城那天，胤祿隨眾皇子在正陽門外迎接。遠遠地，他看見康熙的禦輦緩緩行來，明黃的華蓋在春日的陽光下格外刺眼。禦輦經過時，他低下頭，餘光卻瞥見禦輦的簾子掀開一角，裡麵的人似乎在看他。
他不敢擡頭，隻是把腰彎得更低了些。
回京後第三天，康熙下旨，正式處置八阿哥、九阿哥一案。
削去胤禩貝勒爵位，圈禁宗人府，永不敘用。
削去胤禟貝子爵位，圈禁宗人府，以觀後效。
步軍統領衙門何姓千總，通敵叛國，斬立決。
八阿哥府上總管何太監，助紂為虐，絞立決。
涉案的山西商人範永鬥、王姓掌櫃等，抄家問斬。
涉案官員，按律處置，無一倖免。
這份旨意一出，朝野震動。有人拍手稱快，有人噤若寒蟬，有人暗嘆“皇上終於動手了”，也有人悄悄把自己和八阿哥的往來信件燒成了灰燼。
胤祿沒有去看行刑。他不想看。那些人的命，已經是命了，看與不看，都改變不了什麼。
他隻是在內務府繼續核他的賬，回家繼續陪他的孩子。日子好像和從前一樣，又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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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五，傅成來訪。
“十六爺，”傅成行禮後，遞上一份文書，“這是戶部關於那批禦寒衣物的追查結果。涉案的官員一共十七人，其中六人已經拿問，十一人正在追捕。那批被調包的棉衣，追回來三成，剩下的……怕是追不回來了。”
胤祿接過文書，翻看著。那些名字，有些他認識，有些他不認識。都是些小官小吏，真正的大魚，已經在宗人府裡待著了。
“傅大人辛苦了。”胤祿道，“這些日子，多虧你奔波。”
傅成搖搖頭：“下官不敢居功。若不是十六爺堅持查下去，這些事……下官想都不敢想。”
他頓了頓，又道：“十六爺，下官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傅大人請說。”
“八爺雖然倒了，但他在朝中的勢力，還在。”傅成壓低聲音，“那些被他提拔起來的人，那些和他有過往來的人，如今都提心弔膽，生怕被牽連。這種人，最危險。”
胤祿明白他的意思。驚弓之鳥，最容易鋌而走險。
“傅大人放心，”胤祿道，“我會小心的。”
傅成點點頭，起身告辭。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來，看著胤祿，眼中有一絲複雜的神色。
“十六爺，”他說，“下官這輩子，做過很多事，有些對，有些錯。但幫您查這個案子，是下官做得最對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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