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裡落了幾場大雪，把京城裹得嚴嚴實實。直到二月初，積雪才開始消融，屋簷下滴滴答答地淌著水，青石闆路上到處都是泥濘。天氣反而更冷了，那種濕冷，比下雪時還要刺骨。
胤祿裹著厚厚的大氅，站在戶部衙門的廊下，看著院子裡的積雪一點點化成水，心中卻想著別的事。
傅成從江南回來了。
昨兒晚上，傅成直接來了府上，風塵僕僕，瘦了一圈，但精神還好。他把在江南查到的賬目、供狀、證據，一樣樣擺在胤祿麵前，厚厚一摞，看得胤祿心驚。
鹽務虧空，比他想象的還要嚴重。兩淮鹽運使司的賬上，缺了整整八十萬兩。這八十萬兩，一部分被鹽商吞了，一部分被地方官貪了，還有一部分……送進了京城，送進了某些人的府裡。
傅成說，他查到了一條線。那些銀子，通過幾個山西商人的票號，輾轉流進了九阿哥胤禟曾經的親信手裡。九阿哥雖然圈禁了，但他的人還在，他的生意還在，他的錢還在轉。
胤祿看著那些證據，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告訴四哥。不是不想告訴，是不知該怎麼告訴。四哥最近忙得焦頭爛額，清查積欠得罪了太多人，朝堂上彈劾他的摺子像雪片一樣飛。這個時候再拿鹽務的事去煩他，胤祿於心不忍。
可他自己能做什麼？他隻是個十六阿哥，無權無勢，手裡隻有這一堆證據。
他想了很久，決定先壓一壓。等四哥那邊清閑些了，再說。
“十六爺。”傅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胤祿回頭，看見傅成穿著官服，站在廊下。他剛從戶部衙門裡出來，手裡抱著幾本賬冊。
“傅大人，”胤祿道，“你怎麼來了？”
“十六爺，下官有事要稟。”傅成走近些，壓低聲音，“下官昨晚回去後，越想越不對。那些銀子的流向，下官又查了一遍，發現……發現不隻是九爺的人。”
胤祿心中一凜：“還有誰？”
傅成四下看看，確認無人，才道：“太子的人。”
胤祿愣住了。
太子？太子不是病了嗎？太子的人怎麼會在江南？
“查清楚了嗎？”胤祿問。
傅成搖頭：“下官隻是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但還不能確定。那些銀子，有幾筆轉到了太子妃娘家的商號裡。太子妃姓瓜爾佳氏，她家在江南有不少產業。”
胤祿沉默了。
太子妃的娘家，那也是太子的勢力。如果鹽務虧空的銀子流到了太子的人手裡，那事情就複雜了。
“傅大人，”胤祿道，“這事，先不要聲張。繼續查，但要小心，別打草驚蛇。”
“下官明白。”傅成應道。
傅成走後，胤祿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那些融化的雪水，心中沉甸甸的。
太子，九阿哥，八阿哥……這些人，看似已經倒的倒、病的病，可他們的勢力還在，他們的錢還在轉，他們的手還在伸。就像這積雪，表麵上化了，底下的冰，還硬著呢。
二月二，龍擡頭。
民間講究這天剃頭，說是“剃龍頭”，能帶來一年的好運氣。府裡的下人們一早就忙起來，排隊讓趙昌給他們剃頭。趙昌手巧，剃得又快又好，下人們剃完了，都摸著腦袋傻笑。
蓁蓁也要剃頭。她頭髮本來就稀，明佩捨不得剃，隻讓趙昌給她修了修劉海。蓁蓁坐在椅子上，乖乖的，一動不動，剪完了就跑去照鏡子，左看右看，美得不行。
弘吟還小，不剃頭，隻是被抱在奶娘懷裡，看姐姐忙活。他看著看著，忽然伸出手，指著蓁蓁的腦袋，喊了一聲：“亮！”
大家都笑了。
胤祿抱著弘吟，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小傢夥也學著姐姐的樣子，摸了摸自己的腦袋，似乎在想，為什麼自己的頭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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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裡，朝堂上忽然出了一件大事。
太子胤礽又病了。
這一次比上次更重。太醫用盡了法子，就是不見好。康熙急得親自去毓慶宮守著，一連守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太子終於退了燒，但人已經虛弱得說不出話來了。
胤祿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戶部核賬。他放下筆，沉默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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