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那場雨過後，天氣忽然就涼了。院子裡的海棠葉子開始泛黃，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蓁蓁每天都要撿幾片好看的葉子，夾在書裡當書籤。弘吟跟著姐姐學，也撿，卻總是撿了就丟，丟了又撿，最後被奶娘抱走時，手裡還攥著一把爛葉子。
胤祿坐在廊下，看著兩個孩子，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
“爺，喝杯茶吧。”靜姝端了茶來，在他身邊坐下。
胤祿接過茶，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秋茶，比春茶淡些，卻有一種獨特的清香。
“靜姝，”他忽然開口，“你來京城幾年了？”
靜姝愣了一下，隨即道：“四年了。”
“四年了。”胤祿喃喃道，“想家嗎？”
靜姝笑了笑：“有時候想。但這裡有爺，有蓁蓁，有弘吟，妾身就不那麼想了。”
胤祿握住她的手，沒有說話。
九月初，朝堂上忽然出了一件大事。
太子胤礽的病情加重了。
消息是從毓慶宮傳出來的，說太子連日昏迷，太醫用盡了法子，就是喚不醒。康熙急得親自去守著，一連守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太子終於醒了，但人已經瘦得脫了形，連話都說不清楚。
胤祿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戶部核賬。他放下筆，沉默了很久。
太子這病，來得太蹊蹺了。去年病一次，今年又病，一次比一次重。是真病，還是……
他不敢往下想。
九月初十，康熙下了一道旨意：命眾皇子輪流去毓慶宮侍疾。
胤祿也在名單上。
接到旨意的那天晚上，他失眠了。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一直在想：太子是真病還是假病？讓自己去侍疾，是康熙的意思，還是別人的意思？去了之後，該說什麼，該做什麼？
他想了很久，還是沒想明白。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毓慶宮。
毓慶宮他來過幾次，都是跟著其他皇子來的。這次一個人來，心裡有些忐忑。門口的太監驗了腰牌，引他進去。
太子躺在寢殿的床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胤祿差點沒認出來。
“十六爺，您請。”太監輕聲道。
胤祿走到床邊，跪下磕頭：“兒臣給太子請安。”
太子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又閉上。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胤祿跪了一會兒，起身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屋子裡很安靜，隻有太子沉重的呼吸聲。他看著那張消瘦的臉，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太子，這個從兩歲就被立為儲君的人，這個當了三十多年太子的人，如今躺在這裡，像一盞即將燃盡的油燈。他這一生，都活在康熙的陰影下，活在眾兄弟的覬覦中，活在自己的恐懼裡。他有沒有過快樂的時候？有沒有過真正屬於自己的日子？
胤祿不知道。
他隻知道，此刻躺在這裡的，不隻是太子，也是一個可憐人。
那天他在毓慶宮守了一天。太子醒過兩次，喝了幾口水，又昏睡過去。胤祿什麼都沒說，隻是安靜地守著。
傍晚時分，十三阿哥胤祥來換他。
“十六弟，辛苦了。”胤祥道，“回去吧，我來守著。”
胤祿點點頭，出了毓慶宮。
走在宮道上，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看過的一本書。書裡說，康熙朝的太子胤礽，最後被廢了，圈禁至死。他不知道這個結局會不會改變，但他知道，此刻的太子，已經離那個結局不遠了。
九月底，太子的病情穩定了些。
胤祿又去了幾次毓慶宮，每次都是安靜地守著，不說話，也不問。太子偶爾醒來，會看他幾眼，眼神空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有一次，太子忽然開口了。
“十六弟，”他的聲音很輕，像風中的落葉，“你說，孤這輩子，是不是很失敗？”
胤祿愣住了。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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