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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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的地麵在考驗他。
凍土不是平的。遠看是白的一片，走近了才知道到處都是陷阱。碎石從冰層下麵頂出來，大的像拳頭，小的像核桃，尖角朝上。凍脹丘隔幾十米就冒出一個，半米到一米高的土包，表麵覆著碎冰，踩上去會滑。冰棱從地麵裂縫裡長出來，薄薄的，透明的，踩斷了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在河道冰麵上他一個小時能走三公裡。在這片凍土上，一個小時走不到兩公裡。
每一步都要選。
左腳落在那塊灰色的石頭旁邊。不踩石頭——石頭上可能有冰，會滑。右腳跨過那道冰棱。不踩冰棱——斷裂的邊緣鋒利，割鞋底。左腳邁上那個小緩坡。坡麵的凍土緊實，踩上去沒問題。右腳——等一下。前麵有一片顏色不對的深色區域。也許是冰下麵有空洞。繞開。
林莫燃走得很慢。比冰原上任何一天都慢。
管鉗柄不再用來敲地麵了。改成了拐杖。每走兩步，管鉗往前探一下，試試前方的凍土是否結實。有兩次管鉗柄戳進了表麵看起來完好的凍土，陷進去半尺。地下是鬆的。踩上去人就會陷進去。不知道會陷多深。最好不要知道。
他養成了一個新習慣。走三步探一次。走三步探一次。像一個拄拐的人在泥地裡趟。節奏和冰麵上完全不同。冰麵上是咚、邁步、咚、邁步。凍土上是嚓、探、嚓、探、嚓、探。三拍子。
羅盤在左手裡。每十分鐘看一次。指針穩定。東南。
但導航不隻是方向。方向對了不代表走對了。凍土上沒有直線。碎石區要繞。凍脹丘要繞。冰棱帶要繞。每一次繞行都是對方向的偏移。走了半個小時以後他發現自己偏了大概十度。調整。再走。再偏。再調。像一個在白紙上畫蛇形線的人，試圖畫出一條直線。
山影是第二個參照物。灰色的山脊線在東南方向的天際。但雲層在變。厚的時候山影完全看不到。薄的時候能勉強辨出輪廓。有大約二十分鐘的時間雲層把山全部蓋住了。那二十分鐘裡他隻能靠羅盤。舉羅盤的手在抖。不是冷。是緊張。在沒有參照物的白色裡失去了視覺驗證，剩下的隻有一根指針和對指針的信任。
雲散了。山又出來了。他鬆了一口氣。呼出來的白霧被風吹散。
林莫燃決定做標記。
他從空間裡取出一截尼龍繩。剪成半米長的段。每走大約五百米，在地麵上找一個高出的石頭或者凍脹丘，把繩段綁在上麵。白色的繩子在白色的凍土上不夠醒目。他又從空間裡摸出一條舊衣服，撕成布條，紅色的。綁在繩段上。
每五百米一個標記。
他走了大約一個小時以後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什麼都看不到了。五百米的標記在凍土的起伏和白色中消失了。標記不是給自己看的。是給自己留一個心理上的錨。每插一根標記就意味著又前進了五百米。有進度。有節奏。有一個可以在腦子裡打勾的數字。
一。二。三。四。五。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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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標記。三公裡。
凍土的顏色在變。開始走的時候是灰白的。走了三公裡以後變成了灰褐色。冰層變薄了。凍土裸露出來的麵積越來越大。碎石也更多了。有些地方幾乎沒有冰覆蓋。就是乾燥的、堅硬的、被凍透了的泥土和石頭。旱地。這片凍土就是旱地。
太陽在雲層後麵從左前方挪到了正上方。大概是中午了。他沒有停下來吃東西。從空間裡摸出一塊壓縮餅乾，邊走邊啃。餅乾在零下九十度的空氣裡硬得像磚頭。他把它含在嘴裡，用體溫慢慢化軟。嘴裡的熱量把餅乾從石頭變成糊狀。一塊餅乾吃了差不多二十分鐘。
右膝響了一下。不是正常的關節聲。是那種帶疼的咯嗒。他停了兩秒。活動了一下膝蓋。感覺到膝蓋內側有一根筋在跳。不是好信號。但還能走。在冰原上"還能走"就是唯一的標準。不能走的那一天才是真正出問題的那一天。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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