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道場
天氣炎熱, 青泥山道場門前那桶綠豆湯隻放了一下午，就隱隱散發著餿味兒。內官們看不上這點豆子，拿著錢去酒樓大吃大喝, 喝多了再彼此吐吐苦水：兄弟我原本在端妃娘娘身邊服侍的，前途無量啊，怎料得罪了小人, 被害到這勞什子地方看什麼道場……
放了糖的綠豆湯格外吸引路過的蚊蟻蠅蟲。反正沒人喝, 它們衝進桶內大飲特飲，最後成了浮在麵上的一層飽死鬼。
夜半時分, 道場外的看守睡了, 磚瓦房裡的內官們睡了, 隻有窩棚裡的匠戶們餓得難以入眠。柳孟生閉上眼睛, 總覺得鼻腔間縈繞著豆湯的那股甜香味兒, 翻來覆去, 肚子直叫喚，終於沒忍住爬了起來。
他悄悄溜到門口, 見左右無人，舀了一瓢富含蛋白質的湯, 著急忙慌地喝完, 還沒來得及擦嘴，視線一瞥，就看見不遠處站著一個道童。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他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往後挪了幾寸，反應過來後趕忙換成跪姿, 連連磕頭：“小人罪該萬死，仙長饒命！”
明白清透的月光下，道童的腦門上冒出一個巨大的問號。
“這湯就是給你們煮的, 何罪之有？”她看看桶麵上浮起的一層黑點，皺起眉，“你們沒吃晚飯嗎？”
玄佑宮沒那麼多人員可用，道場暫時是由派來的內侍們接手的。考慮到匠戶們生活困苦，連嬅除了送道袍，還提前支了本月的工錢。
衣服是發下去了，一人一件還有多的，錢卻卡在半道上。來監工的內官們秉持著不把匠戶當人的原則，覺得這筆錢完全是給自己的補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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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吃飽喝足，躺在磚瓦房裡睡得正香，被兵士們拽出來時還有人大發雷霆，說自己是皇上派來的，是天使！你們這群逆賊要造反嗎！
三十個粽子跪在台階下罵罵咧咧，等抬頭見了公主，驚駭之餘立即風向一轉，開始痛哭賣慘。
“殿下，冤枉啊！奴婢們都是忠心耿耿，實心用事之人……”
玉安公主深呼吸好幾口，勉強壓下了全部剝皮的衝動。
她的錢！
她就那麼一袋子米，也能生出整整三十隻蛀蟲！
她的憤怒短暫地被點燃了，又很快熄滅下去。
掐死是不成的，玄佑宮實在很缺人用。這些內侍別的不說，都在內書堂接受過翰林院學士的高等教育，是她可用之人裡少數的非文盲。
那就揍一頓再說。
按宮裡的規矩，責打有九款八式七十二法，最輕的是篾片拍臀，最重的是廷杖杖脊。考慮到接下來還得乾活，公主仁慈地表示：打屁股就行。
三十位內官被兵士們扒了褲子，一棍子打下去滿地哀嚎。胖點的脂肪厚，耐打，雖然屁股腫得不像樣，起碼骨頭沒大礙。沒多少護體脂肪的就可憐多了，隻能生受著，痛得魂飛魄散，哭聲格外淒厲。
畫麵醃臢，公主是不該看的，但這裡沒人管得了她。窩棚裡的匠戶們好奇地往外探頭，隻見一路上囂張跋扈的中貴人們趴在地上挨打，像半死不活的狗。
想到自己行路中挨的鞭子，有人便覺得
快意！該打，狠狠地打！都打死了才好！更多的卻惶然失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是下意識地害怕。
玄佑宮的雜役把他們從窩棚裡喊出來，指著那排漂亮的磚瓦房，說今天起他們就住在那裡，窩棚留給內官們住。他們就瞪大了眼睛，半個字也不敢相信。
柳孟生站在最前麵，含著熱淚說：“是真的，公主殿下親口說的！她讓我們住磚瓦房裡，還要給我們發工錢……”
這有什麼可感動的呢？
但匠戶們哭成一片，甚至蓋過了不遠處內官們的哀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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