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危言聳聽
守備太監傅霖送來的鎏金鼎爐雖然落灰了大半年, 但收拾一下仍然是金燦燦、
春鈤
亮閃閃的樣子。炭火在底部燒得通紅，銅爐內咕嘟嘟冒著泡，裡麵還放了些剁成小塊的豬骨、雞骨, 奶白色的湯裡彌漫著米香。
公主盛了一小碗，笑著遞給羅珠，她默默吞了口唾沫, 雙手接過。
要是換成思危她們, 非但不會接，還得誠惶誠恐地請個罪。哪有做主子的給奴婢盛飯的道理？她們自幼在宮廷裡受到的教育如此, 在公主身邊已經算很隨性了, 但有些規矩還是下意識要講的。
“我隻去幾日, 待不了多久就回了。”
羅珠捧著熱粥, 還在試圖規勸：“路途艱辛, 萬一碰上匪寇……”
“你擔心我的安危？有興都留守司選派的五百人作為儀仗護衛, 必不會有事的。”公主信心滿滿地安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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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珠把碗放在一邊，神色更急切了：“流寇可是整整上千人！他們還有馬！”
內室的空氣短暫凝滯了。連嬅眉頭微蹙, 帶點探究意味地問：“李知府處都毫無消息，這話誰和你說的？興許是危言聳聽。”
“奴婢是山東萊州府即墨人……”
這有什麼因果聯係嗎？不過登州和萊州挨得挺近, 互為依托, 皆瀕大海，為高麗日本往來要道。朝廷專設了登萊巡撫一職，官署就在登州。即墨還正好是登、萊接壤之地。
連嬅很跳躍地問了句：“你認識登州衛的指揮僉事嗎？聽說姓戚！”
這時候在職的還是戚繼光的父親戚景通。大概三四年後戚景通病逝，戚繼光襲職，從此開始了四十多年的戎馬生涯。
雖然朱元璋的衛所製度頗受後世詬病, 什麼缺額吃空餉、差役繁重，軍備廢弛等等，但作為人力泵, 它簡直是太成功了。
以整體論，軍戶不到總人口二十分之一，卻培育出朝廷十分之三的進士。以個體論，這套製度發展一百餘年，已近腐朽衰敗，還能冒出戚繼光、俞大猷、李成梁這樣的大將，甚至夏言、高拱、張居正這樣的能臣也是軍戶出身。
兩個人雞同鴨講，大眼瞪小眼。
羅珠不解：“登州衛在蓬萊縣。”
離即墨雖然不算遠，但也不近。
公主輕咳一聲，低頭喝了口粥。
羅珠接著說：“故先祖考名羅春，在漕幫有些威望，奴婢因此認識些漕口的人。”
羅春……漕幫……
“咳、咳、咳！”連嬅震驚地連咳三聲，“等會兒你是羅教的人？”
“我並未入教。”羅珠撇撇嘴，“姑母那一派叫大乘教，父親這一派叫無為教。說什麼‘心造一切’，放棄欲望便可解脫，我是不信的。”
她對自己家族道統的批判隻是輕輕掃過，很快重新回到正題：“……流寇之事是個姓鐵的漕工所說，殿下若是不信，可傳他來訊問。”
殿下自己也有消息源，左右印證，真得不能更真了。
但她拿著調羹攪了攪粥，忽然問：“那位漕工熟悉路線嗎？”
從甘肅脫逃時，流寇還隻是個不到三四百人的小股勢力，但越過澠池，南渡成功後，隊伍竟不斷發展壯大。
河南大災，流民無數。官府的賑濟盼來盼去，隻有空空如也的碗，和同樣空空如也的肚皮。
他們難道不願意做順民嗎？他們祖祖輩輩地種地、交稅、服徭役，祖祖輩輩地麵朝黃土背朝天，最後地也沒了，糧也沒了，妻兒父母餓得啃樹皮，誰給他們一條活路呢？
有吃得飽的人站在高處指點他們：不作安安餓殍，效尤奮臂螳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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